三个女孩遇害,英国年轻人暴动
在卷席整个英国的骚乱和暴动发生前,绍斯波特只是一个宁静的英格兰北部小镇。
7月29日,英国难得一见的阳光普照的暑期早晨,小朋友们被家长们带到镇上一个学习泰勒·斯威夫特舞曲的营地。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一个穿着绿色连帽衣服、脸部戴着口罩的男子就出现在附近。没多久,营地就传来一阵阵小孩子们的惨叫声音。
三名7岁不到的女孩,被活活捅死。
凶手很快被认为是来自移民家庭,就此,一场骚乱爆发了。短短一个星期之内,硝烟蔓延到英国境内的各大城市。从伦敦到曼切斯特,从黑池到远在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在英国生活的有色族裔感到人人自危。中东人开的商铺被砸烂,清真寺被围攻,样子看着像移民的出租车司机,被白人少年们拖出驾驶室追打。
8月4日,英国罗瑟勒姆发生暴力骚乱事件,示威者举起涂着安那其组织标识的圣乔治十字旗
放眼望去,年轻人都蒙着脸,扛着英国国旗,或身披英格兰白底红十字旗帜,在一旁观看的中年男女则举着“受够了就是受够了”“阻止移民,阻止中东烤肉”的牌子,面对电视镜头呐喊。
8月9日开始,反对种族歧视的示威者,开始在多个城市出现,街头上,两派人马开始对峙。新任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先后三次召开紧急会议,然而英国大小城市的街头依然剑拔弩张。
仿佛在嫌事情不够严重,社交媒体平台X(前身为推特)目前最大的股东马斯克在自家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这样一句话:“内战不可避免了。”英国历史上每隔十年都会爆发一次规模浩大的骚乱和打砸暴动,然而专门针对某个族群的暴动,却是史无前例。
假新闻引发的暴动
7月29日之后,离伦敦距离大概是308公里的绍斯波特,生活便不再太平。三名小女孩的死,让英国举国震惊。哀痛过后,大量不在本地生活的示威人群,涌入小镇,开始了肆意打砸和纵火。
到底谁如此残忍,杀害了三名7岁不到的小女童?社交媒体上各种未经核实的消息,不断被转发,不同添油加醋的版本,越来越耸人听闻。一系列后来被警方认定是假消息的凶手名字开始出现,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假名字和姓氏,都给人是中东穆斯林的感觉。同时,社交媒体平台上还出现了“挽救我们的孩子”和“制止那些船”(“船”指的是难民试图渡过英吉利海峡所用的船)等话题标签。
很快,人们开始确认凶手来自移民家庭。
随着电视屏幕上受害女童家长哭泣的画面不断重复播放,再加上警方没有第一时间公布凶手的个人信息,社交媒体上愤概的情绪开始积压。网络上有人发布了各城市的集会信息,以呼吁限制中东移民,愤怒的情绪开始转向线下。
88月4日,英国罗瑟勒姆,抗议者和警察对峙
在8月7日,危险的一幕发生了:在离绍斯波特不远的罗瑟勒姆,一家被政府征用专门安置阿富汗难民的假日快捷酒店,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石头和玻璃瓶不断砸向酒店窗户,人们试图冲击酒店大门。
除此之外,难民签证申请中心也遭到冲击;多个城市的清真寺遭破坏;那些样貌看起来像是中东移民的出租车司机,被拖出车外追打。
迫于公众压力,英国警方公布了行凶嫌疑人的资料:凶手AxelRudakubana并非来自中东,而是卢旺达移民的后代。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公布其身份,是因为他只有17岁,离18岁生日还有一个月。警方同时发布的,是该嫌疑人在儿童时代的一张照片:他穿着西装校服,对着镜头微笑。
根据英国《镜报》的报道,嫌疑人AxelRudakubana的邻居记得他的父母其实是基督徒,一家人都是当地教堂一个合唱团的成员。参与法庭聆讯的另外一些英国媒体记者记录到,AxelRudakubana在法庭上极其安静,面对检察官询问几乎毫无反应。就连问及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也默不作声。
“他是一个内向的合唱团小男孩”,这是嫌疑人给邻居们的最大印象。至此可以认定的是,社交媒体上不断被转发的“凶手是中东穆斯林移民”是假新闻。
但骚乱犹如被火星点燃的稻草那样,在英国本岛和北爱尔兰发展成为止不住的野火。把凶案不断往穆斯林身上扯,背后到底是谁的所为?
爱邀架的英国年轻人
上台刚满一个月的英国首相斯塔默,用“极右暴徒”来形容事件中参与打砸的成员。在网络上,事件并未如政府所愿开始平息。一波又一波的各种未被证实的消息,在马斯克掌控的X平台上不断散播。
在马斯克收购该平台的股权后,一系列之前因为煽动种族仇恨而被封的博主账号被逐一解封。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博主,是英国反穆斯林组织“英格兰防卫联盟”发起人汤米·罗宾逊(TommyRobinson)。罗宾逊被认为是这次骚乱事件中“带节奏”的最积极一员:就是他在X上发布消息,宣称凶手名字是“AliAl-Shakati”,开始把群众的愤概情绪引导向了穆斯林群体。
骚乱事发前夕,罗宾逊由于之前的司法纠纷,已经离开英国,逃往地中海岛国塞浦路斯。身在海外,罗宾逊依然不忘在X上“远程”操控国内的粉丝群体,不停转发各种线下集会的通知。
马斯克也不忘送上助攻,发推称:“内战不可避免了。”
马斯克在推特上发布“内战不可避免”的言论
那些在街头不断打砸和烧毁穆斯林商店的年轻人,为什么会被煽动起来?这不得不提到英式骚乱的独家特色,其爆发时间和主力,都呈现一定的周期性和规律。上一次2011年的伦敦骚乱,发生在8月;2001年英格兰多地爆发的骚乱,发生在7月;1991年汉普郡骚乱,发生在9月;1981年汉斯华兹骚乱,发生在7月。可以说,夏季或者暑期,是英国骚乱的高发期。
暑期刚好也是青少年不用上学、整天在社会上百无聊赖闲逛的大好时机。前首相布莱尔的公关顾问阿拉斯泰尔·坎贝尔在自己的政论播客节目中认为,那些打砸抢的青年白人,并非“极右暴徒”,而是英国特有的一群好斗、爱邀架的年轻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就是所谓的“lads”。
这些被英国人称为“小伙”(lads)的都市男性青少年,基本上来自英格兰北部的工业重镇工人家庭。相比起其他西方国家,英国牢固的阶级结构,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在口音、衣着和音乐品味方面也是壁垒分明。
英国民调公司YouGov发布了一个典型的“lad”脸谱:来自低收入白人家庭、故意不讲礼貌、喜欢薯条炸鱼等垃圾食品、爱看足球爱喝啤酒、讨厌政治正确、喜欢挑逗女生、讨厌同性恋者、是杰拉米·克拉克森的粉丝。
长期被视为底层的“lads”们,在成长过程中为了实现阶级跃升,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口音和衣着,以迎合富裕的南部中产金主。就好像同样来自英格兰北部的汽车电视节目主持人克拉克森,为了在媒体圈继续摸爬打滚,也改掉了自己的一口北方口音,学着说出一嘴中产绅士们爱听的“BBC腔”。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喜欢约架和酗酒闹事的“小伙”们,发起和参与的骚乱,更多是跟足球有关。毕竟,不少“小伙”再变老一点,很有可能会变身“足球流氓”。不同的球迷支持不同的俱乐部,在各自所在的城市俱乐部中找到自己的地域归属感,成为了“小伙”们自我身份认同的一种方式。
在过去,他们只向敌对球迷诉诸暴力就能获得自我满足感。但时间来到了2024年,英国特殊的国际和国内格局下,仇恨和倾泻不满的对象发生了变化。在全球化进入逆风阶段,“lads”亚文化开始出现了危险的变种,成为了英国在过去十年经济停滞和社会动荡的一个表征。
内战不可避免?
“这怎么给人一种回到70年代的感觉?”同样是在坎贝尔的播客节目上,跟其一起搭档主持节目的保守党前内阁大臣罗里·斯图尔特这样说道。
英国公众对70年代可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当时在全球能源危机的背景下,英国劳动生产率在所有西方发达国家中垫底,到了撒切尔夫人在1979年上台之初,英国国民生产总值萎缩了4.6%,通胀率跃升到21%。
由于缺乏欧洲大陆国家那样完全翻新的工业生产体系,再加上国家体量不大,作为岛国也缺乏自然资源,英国工业犹如老迈的汽车举步维艰。
效益低下,导致各行各业的工会罢工活动此起彼伏,青年对国家前途感到幻灭,社会各种乱象丛生。到了70年代末,整个英国政治精英阶层已经开始出现恐慌情绪。“从世界霸主跌回发展中国家”成为了当时人们热议的话题。
无独有偶,英国在70年代也经历了是否加入欧洲共同体的公投,英国社会就欧洲议题的撕裂,自此埋下了伏笔。
时间到了2024年,在经历了欧债危机后不得不推行的财政紧缩政策和脱欧公投危机后,14年保守党政府治下的英国,更换了5名首相。
犹如过山车一样的政局摆荡,吓跑了国内外投资者。在经历脱欧后,英国失去了最大的海外市场,多个供应链面临重组抉择,多个行业由于跟欧盟切割而面临长期的痛楚。有数据指出,到了2024年英国大选前夕,英国的人均GDP跟2009年欧债危机爆发前相比,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增长。
此时此刻的英国经济增速重新进入了70年代的低效陷阱,蛋糕做不大之余,中央和地方政府能动用的财政资源也显得非常有限。
七月大选结束后,新上任的首位女性财政大臣蕾切尔·里夫斯在英国政府总部白厅里接过了前任的“烂摊子”。跟过去数百年的财政大臣一样,她手中拿着一个老旧的红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份份政府财政报告。在翻阅了红盒子的这些文件后,里夫斯发现英国公共财政存在200亿英镑的缺口,政府债务达到了国内生产总值的99.5%。
里夫斯用了“破产的英国”来形容前任保守党政府14年交出的失败经济答卷。
“破产的英国”,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也是有十足的痛感。根据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发布的《终结停滞:英国经济新战略》报告,在2019年大选后的5年期间,除了最顶层的20%之外,英国各阶层家庭的收入都处于萎缩状态。据统计,英国普通家庭要到2027年才能回到金融危机爆发前的收入水平。
经济的蛋糕做不大,也导致了社会问题开始出现。跟英国70年代的动荡不同,21世纪的20年代在全球范围内见证了民粹主义的泛起。用佩洛西在一个清谈节目中的话来说,“全球化中的不适应者感到受冲击,开始诉诸族裔民族主义(ethno-nationalism)和民粹主义。”正如这次英国的反穆斯林骚乱那样,骚乱者们以某一个族裔为目标,把过去对自身经济和社会地位的不如意和愤怒情绪,投射到英国的穆斯林群体身上。
无独有偶,英国之外,全球范围内的右翼族裔民族主义者,也在四处瞄准机会煽风点火。特朗普的竞选副手,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万斯,在一次采访中,把英国说成是“第一个拥有核武器的穆斯林国家”,在英国国内得到了许多族裔民族主义者的响应,对于这次骚乱事件来说,也是一次不祥的预警。
随着马斯克个人政治立场越来越倾向右翼,这些族裔民族主义者的每次煽动,都会得到马斯克在一旁的助攻。
其实,在断言英国“内战不可避免”之前,实际上马斯克过去一年里多次断言某个国家“内战不可避免”。在2023年的10月和11月,马斯克先后7次发表推文,认为“欧洲正在滑向内战”。在美国大选日期越来越临近之际,马斯克和特朗普也多次在社交媒体上发言,指“美国内战不远了”。
可以预见,英国这样一场由“小伙”们主导的骚乱,能够升级为内战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一众族裔民族主义者们在多个国家试图点燃“内战”之火,也许未来在地球上某个国家有成功引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