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夜白发
▌王治德
母亲离开我整整10年了。
母亲87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年我57岁。
母亲看老了我,我也把她给看老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没有离开过母亲,她的目光犹如阳光月光始终伴随着我,无论我牙牙学语跚跚试步,还是身背书包进入学堂;无论我学业既成上岗职场,还是早出晚归出差在外;无论我高兴欢笑沐浴幸福,还是风吹雨打经历挫折,总有母亲的力量在呼唤着我、支撑着我。
母亲生于小康家庭,且家里只她一个女儿(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但她把自己看作一个平常的人,从不修饰化妆,从不披金戴银,布衣布鞋,素面朝天,有着那个时代的美。尤其母亲的一头乌发,是我的骄傲——看着它,我就相信母亲永远不会老,永远是我的依靠。
然而,动荡岁月中的一个夜晚,改变了母亲的发色。
那天,父亲没有在平常回家的时候回来。我们等着,母亲把饭菜热了又热。突然,父亲头颈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姓名还打了大叉,被两个人押进家门,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人,他们要父亲90度弯腰,父亲只把头微微低着,决不折腰。那些人就开始抄家,翻箱倒柜,一片狼藉,墙上挂的奖状都被他们反过来倒挂……最后他们把父亲带走了……
母亲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呆了!我那时小学三年级,不敢抗议,紧紧地拉着母亲的衣角靠在她身边。父亲被带走时给我们递了个眼色,让我们不要怕!母亲扶着我的肩膀,默默地,似在对暴行做着无声的抗议!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发现,一夜之间,妈妈的头发白了!
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我的母亲才四十出头,昨天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挺立,今天却是这样的苍老,这样的憔悴——分明成了两个不同的人生生态!
母亲紧紧搂住我,用坚强的目光看着我,平静地对我说:“没什么,我的白发说明我们的清白;你爸无罪,他几十年的教学业绩有目共睹。”我点点头。我记得,每当半夜醒来,我总会看到父亲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母亲在一旁缝补我们的衣服。
沧桑岁月。
后来,父亲平反了,但母亲的白发,却永远不会变回乌发了!
母亲的白发,成为了我的引领: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一想到母亲的白发,我心底就平添一股勇气一种毅力,于是我顶风破浪,勇毅前行……
但终于有一天,母亲病重,躺在了病床上。
母亲用一如既往的深情目光看着我,眼角的泪水一汪一汪地涌出来;她对我轻声地说:“不要忘了我!”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地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轻轻地用可缩折旅行小剪刀剪下母亲的一缕白发,轻轻地安放在小盒子里。
我眼里流的是泪,心里流的是血!我默默地对母亲说,等我走到人生旅途的尽头,我将带着你的白发,与你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