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资源是内生于技术的,不是什么给定的“禀赋”
新古典经济学家假定资源是给定的、外生的;并进一步认为,是资源“禀赋”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但人类过去200多年的发展证明,资源不是先天给定的,而是内生的。什么是资源,什么不是资源,依赖于你有什么样的技术;[i]而你有什么样的技术,依赖于企业家的创新。彼得·德鲁克说,创新活动能赋予资源以新的能力,进而创造财富。事实上,创新活动本身就是创造资源。[ii]
比如,石油现在被认为是最重要的资源,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能源。但是在十九世纪中期之前,石油并不是什么资源,而是被视为一种废物。人们在打水井或者盐井时经常碰到原油,它是一种令人尴尬的副产品,可能污染水和盐,这就带来了一个很大的麻烦,需要人们花大量的劳动去处理。原油是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与煤炭不同,在自然状态下实际上没有什么用途。为了使用石油,提炼是必须的。后来人们发现石油可以燃烧,蒸馏后从中提炼出石蜡(煤油),最初是最可欲的产品,满足了日益增长的照明需求,这样石油就变成了资源。但在提炼煤油之后,剩下的副产品是汽油和重油,这些东西又成了需要处理的垃圾。汽油容易蒸发,燃点很低,容易燃爆,非常可怕。后来人类发明了汽车,发现汽油可以做内燃机的燃料,汽油才成了资源。重油也曾经令人尴尬,但逐步变成了燃料油(发电)。再后来随着提炼技术的进步,发展出了石油化学产业,从石油中提炼出三百多种化工材料。这样石油就成为现代经济的主要资源,不仅给我们提供了能源,也给我们提供了原材料。[iii]
公元二世纪初,东汉人蔡伦就发明了造纸技术。中国的造纸技术公元八世纪引入伊斯兰世界,文艺复兴之前又引入西欧。但直到19世纪初,造纸的原材料仍然是破旧布料,包括棉花、亚麻布、亚麻、大麻织物,甚至丝绸纤维。美国造货用纸是由去籽棉花和亚麻制造的。木材不能用于造纸,是因为人工无法把木材变成纸浆。十九世纪中期有了机器纸浆技术,木材才可以用于生产纸浆。但由于很难剔除木材中的木质素(木质素占木材的30%-40%),产出率达到90%,导致纸浆质量低劣,木材造的纸只适合短期用途(如报纸,卫生纸)。[iv]
后来美国人发明了亚硫酸盐化学工艺,可以剔除木质素、树脂和其他细胞间质,生产出纯纤维素,针叶林可以制造出合格的纸浆。但在发明硫酸盐造纸技术之前,美国的纸浆工业只能使用北方的云杉树(prucetrees)和冷杉树(firtrees),南方快速生长的松树(pine)是不可用于纸浆制造的。但在1920年代发明硫酸盐纸浆技术之后,松木就成为纸浆原料,使得世界上储量丰富的松树有了用武之地!到20世纪中期,美国纸浆产量的一半以上来自南方。[v]
保罗·戴维(PaulDavid)和加文·赖特(GavinWright)提供了证明美国作为世界领先矿产生产国的地位并非“自然”的外生事实这一论点的证据:
具有经济价值的矿产确实在地球表面分布不均匀,但在1885年至1950年间,美国对其资源潜力的开发程度远远超过世界其他国家。美国丰富的自然资源并不完全来自地质禀赋……而是反映了勘探强度、提取、精炼和利用技术;市场开发和运输成本;所有这些之后还有法律、体制和政治结构。[vi]
这些例子说明,我们不能假定资源是给定的,是所谓的“禀赋”。人类现在使用的大部分资源其实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地球上为什么会有石油?石油储量到底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这在理论上是有争论的。按照流行的说法,数千万年甚至数亿年前地上的植物和动物被沉积到地下,最终变成了石油和煤炭,所以石油储量是有限的。但这种说法未必正确。因为如果按照原来的理论,石油资源早该用光了。但随着技术的进步,新的油田被不断发现。
人类的进步来自于新知识,来自技术进步。资源本身也是知识和技术的函数。我们有什么样的资源以及资源价值的大小,依赖于我们有什么样的知识,什么样的技术。[vii]技术进步主要是市场经济带来的。市场的真正核心是企业家精神,也就是每个人的创造力。
本文摘录自作者《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第9章,本次发表时做了适当的文字修改。该书由理想国/海南出版社2022年出版。
注释
[i]NathanRosenberg.1976.PerspectivesonTechnology.Chapter13.Cambridge,UK:CambridgeUniversityPress.
[ii]彼得·德鲁克《创新与企业家精神》第30页,机械工业出版社2021年版。
[iii]TrevorI.Williams.2000.AHistoryofInvention:fromstoneaxestosiliconchips.p.223-226.CheckmarkBooks.
[iv]VaclavSmil.CreatingTwentiethCentury:TechnicalInnovationsof1867-1914andTheirLastingImpact.P.210-214.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
[v]NathanRosenberg.SchumpeterandtheEndogeneityofTechnology.P.32.LondonandNewYork:Routledge.2000.
[vi]David,PaulandGavinWright.1996.“TheOriginofAmericanResourcesAbundance.”IISAworkingpaper96-15.
[vii]JoelMokyr.2009.TheEnlightenedEconomy:AnEconomicHistoryofBritain1700-1850.P.102.NewHavenandLondon:YaleUniversity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