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调查|涓水三处决堤始末:破纪录的洪峰和“超出应对”的险情
听到村里人喊决堤了,湖南湘潭县易俗河镇新塘村桂花组村民张意群,带着中风的老伴慌忙逃离。因走得太仓促,药和衣服以及家里的财物都没带。事后,子女不在身边的她庆幸当时“水还不太急,走得够快”。
新塘村位于湘江一级支流涓水沿岸。受强降雨影响,涓水出现破纪录洪峰,7月28日晚至7月29日,不到20小时,涓水三处堤坝决堤,分别位于新塘村等湘潭县三个乡镇的三个村,距离最远的两处决口相距30多公里。
澎湃新闻实地调查了解到,决堤至少导致当地6个村庄被洪水浸泡一天一夜,过万村民受灾。
决堤前数小时,新塘村已有村民发现险情,有村民情急之下拨打12345市民热线和119热线求助。
“当天下暴雨,堤内涨水,堤外内涝。当时发现管涌,也来不及(处理)。村上三四个点管涌都在处理。”新塘村村支书齐浪苹说,决堤前,他听到有人说冒水了,赶紧去取彩条布,彩条布还没到位,很快堤坝就垮了,他赶紧通知村民撤离转移。
决堤堤段所在的三个村的村支书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均表示,当时洪水太大、太急,河堤脆弱,出现多处管涌,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村里着实无力应对。
涓水也被称为湘潭县的“母亲河”,因流域内无大型调节性水工程,雨季降雨增加时发生洪涝灾害的可能性大。湖南官方2023年6月发布的文章称,2017年以来,湘潭县整合资金完成多个涓水堤防工程建设,使原来险情频现的涓水河堤得到全面治理。此次涓水多处决堤也给当地带来警示,随着极端天气愈加频发,河堤建设的重要性愈加显著。
破纪录的洪峰和三处决堤
涓水蜿蜒向东,在湘潭县境内流过近六十公里后注入湘江。沿着与涓水平行的018县道逆流而上,河口、易俗河、射埠、锦石、排头、花石等乡镇,在涓水两岸次第铺开。
受今年第3号台风“格美”外围云系影响,自7月26日开始,涓水流域范围内普降大暴雨。7月27日8时至28日20时,雨带停滞,降水持续不断,累计面平均降水量达264毫米,最大点雨量达385毫米,射埠(二)水文站本站降水量达312.2毫米。降雨导致涓水水位上涨,最高洪峰水位达51.13米,超保证水位3.13米。
7月28日上午8点,湘潭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将防汛应急响应提升至三级,当天中午12点,湘潭县防汛应急响应又提升至二级。
据湖南日报,湖南省水文专家介绍,2015年至今,涓水累计发生超警戒水位洪水24次,其中超保证水位洪水过程4次。涓水上一次最高洪水水位为2016年6月16日的50.63米,今年7月28日发生的洪水过程,洪峰水位达51.13米,打破了原有纪录成为历史新高。
7月28日下午,住在湘潭城里的刘女士不放心易俗河镇新塘村家里的老母亲,决定回去一趟村里。当日下午6点多,当她经018县道走到河口镇的古塘桥村时,看到河边的一些房舍已被淹没。她站在这段涓水的桥面上,拍下一段洪水画面,她的手都在发抖。“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太凶猛了。”刘女士说。
刘女士视频的拍摄时间为28日18时17分。5分钟后,她开车到了家门口。
到家后,她来不及过多解释,直接把伯父、伯母和母亲三个老人扶上车。接着,她跟其他村民讲,洪水要来了,赶紧逃。“村民们还不信,说怎么可能淹过来。我说,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先走了,等下路淹了,我都走不成了。”刘女士说。
此时,新塘村的村民们尚不知道,上游约30公里处的花石镇龙潭村涓水河堤,已出现决堤。据官方后来通报,7月28日18时40分许,涓水龙潭村柳树湾段决堤,长度10余米。
当晚,新塘村出现险情。据官方通报,7月28日20时许,易俗河镇新塘村四新堤决堤,一个多小时后,决口扩大到50米,次日凌晨3时58分,决口又扩大至77米。
住在新塘村桂花组村民张意群,听到村里人喊堤垮了,带着中风的老伴慌忙逃离。因走得太突然,药和衣服以及家里的财物都没带。
在村子里,她家地势较低,老伴手脚不便,子女又都住在湘潭市。事后,她唏嘘不已,庆幸当时“水还不太急,走得够快”。
四新堤决口后,由于担心漏电,国网湘潭供电公司拉了电闸。湘阴蓝天救援队张丹波接到指令,和12名队员带着三条船来到了被淹的新塘村、新虎村。
“大部分村民都撤离了。还有小部分村民不知道情况,是在睡梦中被喊醒的。有些人躺在床上,喊也不出来,他们想着问题不太大,第二天才被消防队员救出。”张丹波说。
张丹波刚参与过洞庭湖团洲垸溃堤救援。与华容县团洲垸相比,新塘村这次的洪水显得较平静,但在黑夜中,会不时听见旧房屋轰轰垮塌的声音。他还看到,在一个房子的平顶上,站着一个人和十几头牛。张丹波说,他和队友当时没能把人救走,因为对方表示“牛走人才走”。
经过一夜的搜寻,转移三四十人后,7月29日中午,张丹波的队伍接到撤回的通知,因为他们所在的湘阴县也启动了应急响应。刚上高速时,他们又接到湘潭方面消息,称又一个地方垮堤了,河口镇紫杨村需要救援。
这是20小时内湘潭县涓水河出现的第三处决堤,据官方通报,河口镇华中村周家湾堤段于7月29日13时40分决堤,决口长度30余米。周家湾位于新塘村决口处下游,两处直线距离仅两三公里。
7月29日14时,澎湃新闻记者在018县道河口镇紫杨村口,看到华中村、紫杨村的村民们正在撤离。开三轮的、骑摩托的、驾驶小车的,在三四米宽的机耕道上拥挤着从河堤方向往镇上去,一辆小型货车拉着坐在躺椅上的病人。记者逆车流而行,多位村民劝告:“那边冒水呢,危险。”
决口位于华中村中部的周家湾大堤,洪水从决口方向肆虐到华中村、紫杨村的各个角落,流水绕着一些房屋遇到高低落差时,发出哗哗的声音。7月29日下午4点多,村庄已被洪水浸泡两三个小时,记者现场看到紫杨村一处旧房屋的屋顶突然垮塌,引发羊圈里的数十只羊一片惊叫。路过的村民以为是小孩的哭声,紧张地确认是羊后才放心离开。
受灾的村民
住在河口镇华中村、紫阳村河堤边的小部分村民没有撤离,因为他们房子的二楼可以通到大堤上。河口镇这一段大堤,路面经过了水泥硬化,洪水并没有要漫堤的迹象。
7月29日下午3点开始,已撤离的部分村民又从下游未被淹没的村庄绕路,来到大堤上。他们看着被淹没的家园,想着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上述屋顶垮塌的房屋的主人也回来了,无奈地望着被淹没的羊圈,不知如何是好。
“家里的空调、洗衣机、冰箱都泡在水了,还有席梦思床,损失还是蛮大的。”站在大堤上久久未离去的华中村村民周发科说。
下午5点,紫杨村段河堤边,两位中年村民脱下衣裤鞋袜,涉水游到自己被淹没的房子里。过了几十分钟,他们扶着一个轮胎游了出来,轮胎里装了几只鸡鸭。
下午6点,一位老年村民光着膀子,带着一捆绳索,登上一艘冲锋艇,他想请救援人员帮他去把家里的猪捞出来。他的老伴站在岸边解释,“一头猪要喂六个月,一头可以卖千把块钱呢。”
晚上10点,一位80后村民介绍,他的父亲打着手电筒回家捞猪,把猪捞上来后,父亲又下水去捞猪饲料,“老人家舍不得,那(猪)是他生活的来源”。
湘潭县是湖南省的产粮大县、养猪大县,其特产湘莲全国闻名,湘潭因此有“莲城”之称。此次洪灾中,受灾的村民不仅农田被淹,粮食被浸湿,大量的猪牛家禽,也被淹死或被垮塌房屋压死。
7月29日傍晚7点,澎湃新闻从紫阳村撤离时发现,来时还能通行的路已消失在洪水中,几里路外,下游莲托村的农田里正在涨水。
晚上8点,由于各种救援力量齐聚,018县道一度出现拥堵。在停泊了大量冲锋舟的华中村一个救援点,村民们看着一片汪洋,聊着天。
56岁的村民周正军介绍,现在的华中村是由沙泉、高司、天白三个村子在2012年左右合并的。此次决口位于沙泉村,该村的损失也最大。“(得知决堤后)人还没走得赢,水就来了”,他家里千把斤谷子、六七十只鸡全被淹了。
7月30日,湃新闻记者来到已经退水的易俗河镇新塘村。
易俗河镇曾有中国“四大米市”之一的美誉。据官方通报,新塘村决堤后,该镇转移了3832名群众。此次洪灾,当地种粮大户、养殖大户等受灾最为严重。承包了村里最大水塘养鱼的新塘村村民罗宁介绍,他保守估计家里损失有50万元。“塘里有30万元的鱼。我今年5月才做的搬家酒,家里的十几台新装的空调、几台新买的冰箱,基本报废。”
目前,湘潭县官方尚未公布具体的灾情损失,澎湃新闻实地调查发现,此次三处决堤至少6个村庄被淹没,过万人受灾。决口宽度最小的花石镇龙潭村柳树湾堤段,也造成龙潭、和平两个村庄被淹二十多小时。
龙潭村村支书赵赞新介绍,该村农业、养殖业及农户家中财产损失保守估计数千万元。易俗河镇新塘村村支书齐浪苹介绍,该村人口4200多人,此次暴雨及决堤洪水淹没的农田有4600多亩。
“超出应对”的险情
湘潭县水利部门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每年雨季,涓水流域降水量会显著增加,洪水暴涨暴落,而涓水流域内无大型调节性水利工程,发生洪涝灾害的可能性大。
而此次极端强降雨引发的破纪录洪峰,也让涓水堤防不堪重负。
澎湃新闻记者调查发现,易俗河镇新塘村和河口镇华中村堤段发生决堤前数小时,已有村民发现了管涌险情。
在协助湘潭市相关部门调查时,新塘村一位谭姓村民说,7月28日下午3点就已经发现了鼓包冒泡,那个时候就已经非常危险,有村民情急之下打12345市民热线和119热线求助,直到晚上8时许发生决堤。
“那个地方管涌、浑水有一点点很正常,它是泥堤,当天下暴雨,堤内涨水,堤外内涝。当时发现管涌,政府也来不及(处理)。全县到处都淹了,来不了人。村上三四个点管涌都在处理。”新塘村村支书齐浪苹说。
齐浪苹说,当时很多村民着急打12345、119、110求援。“我的手机一直也接个不停,后来手机都打得没电了。因为停电了,也没地方充电。”
涓水河堤在新塘村境内的长度为3.8公里。
齐浪苹介绍,为应对此轮降雨和洪峰,他安排了专人对河堤的涵洞、河闸看守,针对可能的河堤决口险情,嘱咐住在堤坝上的村民多加留意。而对于防洪物资的准备,“村上没力量,我们只能准备些简单的沙袋等……”
齐浪苹说,7月28日晚7点多,听到有人说冒水了,他赶紧去取彩条布,彩条布还没到位,很快堤坝就垮了,他赶紧通知村民撤离转移。我们没有一个人员伤亡。”他强调。
河口镇华中村村支书陈胜介绍,村里安排有14人的巡堤队伍,从28日上午开始巡堤。当日,受暴雨和洪水上涨影响,华中村原高司村附近出现漫堤险情,随后村里组织了很多力量去处理。7月30日晚,澎湃新闻在华中村原高司村、沙泉村走访发现,部分村道被洪水破坏,水渠和路边还堆有用来挡水的水泥板、沙袋等。
住所离华中村周家湾堤段决口处200米的一位村民说,“7月29日早上八点多发现渗水”,10点多,堤坝穿孔,开始出水,随后决堤。两位周家湾村民说,曾有人把险情报告上去。
对此,华中村村支书陈胜说,发现管涌冒水是上午11点,“冒水越冒越大”,随后村上开始组织村民疏散。
涓水河堤在华中村的长度为4公里。
“决堤时我在现场,村里运了一车砂沙石去堵,但洞太大,封堵失败。我一直在(防汛抗洪)前线。村里到处都是管涌。”陈胜说,“水位太高了,有的地方水位离堤面不到一米,没办法”。
上述两位村支书都认为,此次受台风影响,洪水太大、太急,河堤脆弱,管涌有多处,村里着实无力应对。
湘潭县“母亲河”的堤坝治理
河口镇华中村住在河堤上的两位村民介绍,前些年湘潭县水利部门曾对周家湾堤段进行过维修。华中村村支书陈胜证实了这个说法。他介绍,2020年,在县里主导下,政府部门曾对周家湾堤段进行过堤基灌浆防渗。这引起此次受灾村民对当年的工程质量的议论。
7月31日,澎湃新闻以河口镇华中村村民身份向湘潭县水利局求证上述情况,该局办公室负责人表示,他目前尚不掌握相关情况,但他表示“此事最终会有一个说法”。之后,澎湃新闻再次联系,他表示,“导致决堤的因素很多,防汛根据属地原则,是哪个乡镇政府的堤坝,就是哪个乡镇的责任,乡镇人少管不过来,村上也有责任。”
7月30日,澎湃新闻在已经退水的易俗河镇新塘村看到,从古塘桥村大桥到新塘村四新堤决口处的河堤,不完全是纯粹泥堤,堤基一半由石块覆盖。
齐浪苹介绍,涓水新塘村河段曾在2017年进行过治理,堤基下面挡水部分确实是由片石砌筑的,但堤基上面则仍然是铺土。对于会影响行洪的河堤上的杂树、杂草,每年都需要人工去砍青,因为不能随便用除草剂。“前几年,政府每年都有做砍青扫障,但今年确实没有做这项工作。”齐浪苹说,“也是没钱去搞。
与华中村、新塘村决堤不同,花石镇龙潭村村支书赵赞新称,该村柳树湾段大堤是“突然垮掉的”。
赵赞新回忆,7月28日上午9点多他就去巡堤了,当日上午他们就发现了一处管涌,并用沙袋、钢管、水泥堵住了。当日下午6时许,他们在处理另一处管涌险情时,柳树湾段河堤垮塌。对于这种突然,他的解释是,“那一段堤坝正好处在迎水面。水大而急,对着堤冲来。”
龙潭村是涓水第一处出现决堤的地方,发生于7月28日18时40分许,但其决堤消息,是在新塘村决堤之后,于7月29日上午通报的。
赵赞新说,龙潭村涓水大堤长度仅一公里多,村里履行了巡堤、处理管涌的义务,但堤坝还是在意料之外垮掉。“据我所知,我们村堤坝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最近十年之内都没有修缮治理。”
涓水被称为湘潭县的“母亲河”,涓水河流生态治理和堤防建设是当地的重要工作。
湖南省水利厅官方微信公号“湖南水利”一篇2023年6月20日的文章披露,“2017年以来,湘潭县围绕“美丽河湖十字方针”总体目标,通过整合各方资金,全力开展涓水流域综合治理。完成涓水京竹堤、杨溪堤、卓江堤等堤防工程建设,对堤顶加宽培厚及护坡护脚22.17公里,对堤防险工险段进行除险处理、堤基高喷灌浆防渗11.66公里,使原来灌木丛生、险情频现的涓水河堤得到全面治理,不仅保护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也改善了区域内生态环境。”
“湘潭县还将投入1.3亿元专项资金用于涓水堤防建设,完善必要的防洪、排涝设施,消除堤防险情,减轻涓水的防汛压力,增强城市防洪和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促进受保护区的经济发展。”文章称。
澎湃新闻查询发现,上述文章提到的杨溪堤、京竹堤均位于易俗河镇,卓江堤位于河口镇。
7月29日晚,站在被洪水损毁的村道上,河口镇华中村的村民议论起此次决堤。
华中村合并前的沙泉村前老村支书、74岁的周国祥介绍,他见到的上一次这么大规模的洪水是1968年,那时村里的河堤也垮了,此后连续几年,村里都人人出工出力修河堤,比起以前的河堤,现在的河堤已经很坚固了。
“以前,一有洪涝灾害,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带上工具出来了。”周国祥说。另一位村民则提到,“以前还有‘堤委会’,一到汛期,大堤上被照得通亮。镇上、村上和队上干部群众,通宵不睡,轮流值守。”
7月30日下午,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易俗河镇新塘村78岁的村民刘家伏也发出了类似感慨,他认为,“巡堤查险这些事,应该组织村里的青年骨干都参与进来。”
不过,新塘村村支书齐浪苹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实际情况是,村里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挣钱。要组织砍青扫障这些工作,随便都是几万元的事,这些需要水利部门拨付资金,我们村是个纯农业村,除农业外没有其他收入,现在向上争取到了一些资金也很难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