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文苑 | 打坯(散文)
20世纪80年代以前,我们老家冀中地区,农村人住的房子,多是外砖内坯的砖坯混结构。特别贫困的人家,甚至住的完全是土坯房,年久失修很容易倒塌。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砖得花钱买,土不要钱,农村有的是。
因此,每当收完秋、种上麦后,都会有人家打坯。有的是准备盖新房,有的想圈墙头,有的要垒炕,有的用来砌门洞。为什么打坯要选在秋后?一来恰值农闲,主家和打坯人都能腾出工夫;二来这时家乡少雨,即使下点小雨,最多也只湿个地皮,坯淋不坏。若是再晚,土地一结冰,坯也打不成;三来庄稼地清了茬儿,打坯的地儿也方便挑选。秋天打完坯,经过一冬晾晒,到春天完全干透,正好能用。
打坯的地方需要选,是因为对打坯土质有所讲究——沙性大不行,黏性大的也不行。沙性大了坯易破碎,而黏性大的土打成的坯不但容易破,打的时候还粘模子,最好是略带沙性的红褐土。这种土打出的坯不但瓷实、光滑,也更耐久,能抵挡经年岁月中风雨的剥蚀。选择好地块,挡好土埝,用水洇透晾上几天。等土不干不燥,略带潮劲,就可以打坯了。
打坯的工具比较简单,只需要一个打坯的模子、一块木质垫板和一具石杵。当然,还得有把铁锹和一根小擀面杖似的枣木棍。坯模子是个长80、宽30、高10公分的枣木盒子,无底无盖,一头固定,一头能够开合;垫板是块比模子稍大、厚约七八公分的木板,太厚了笨重,太薄了不禁捶打;石杵是一个20公分左右的正方体,由青石做成,底面稍小,10多斤重,正上方中间有一圆槽,内嵌竖木,上面装着横柄,便于两手抓握。
打坯既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整个流程需要两人为一组配合完成,一个提杵,一个供模。供模人要用铁锨向坯模快速填土,不光凭力气,还需要经验和技巧。第一锨土要供足,第二锨土确保压实,第三锨土稍加补充。这样打出的坯不仅饱满结实,而且不容易把土撒在坯模周边。坯模供满土后,提杵人双脚轻轻跃上坯模,双脚紧并前后跳着把土踏实,然后骑马蹲裆式跨立在坯模两侧,弯腰弓背手提石杵前后左右捶打。俗话说“打坯三遍见功夫”,第一遍是用石杵轻轻地把模子里的土打平、固定;第二遍要提高石杵,用力夯实;第三遍提平石杵,再次捶打,使土坯的表面尽量平整。三次捶打,每次6下,不多不少正好18下,打出来的土坯也刚好18斤。提杵老手能凭经验避免石杵撞击模具帮,且把坯夯得薄厚均匀,结实光滑。待供模人开卡、用木棍敲帮,拔闸板分开坯模后,提杵人要迅捷地将坯搬走,随后供模人快速移动坯模和清理垫板上的浮土。如此循环往复,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打好的坯,依次码放成马蹄状的半圆形,这样既不易倒又利于通风。底层60个,往上每层递减两个,到第7层码30个,一架360个的土坯就算完活。打一架坯,通常需要近一天时间。
1981年,我虚岁18,血气方刚。那年堂叔家盖房,我帮着打了几天坯。一天下来就磨出满手水泡,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第二年我参军离开家乡,就再也没有打过坯了。
往事如烟。如今人们生活富足,家家住的是砖房,甚至是混凝土浇筑的小楼,连墙头全都是砖砌的。打坯的家当已难寻踪迹,打坯的场景亦如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封存在一代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