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周华诚:亚君的笋
转自:新民晚报
山里的日子像雨后春笋,在满山的青绿里长出蓬勃的生机。
山高路远,去高凉亭村访笋。此时正是笋季。从县城开车一个多小时,一直往山中去,山愈深,而春愈深。春色愈来愈浓,满目青绿,偶尔有飞瀑从山间挂下,粉色和白色的杜鹃花在车窗外一丛丛掠过。山中微雨,清甜山野空气扑进车窗,令人心醉。
高凉亭村,有如世外桃源。村民说,祖先们都是逃难而来,落脚山中。村落背靠大山,曰六亩山,海拔一千多米。因山顶有平地六亩而得名。清代,山顶有寺庙,僧人数十,不知何年何月毁之,现在山顶,仍有几许断壁碎瓦。小村庄二百余户人家,五六百人,仍在村中者,年龄均在六十岁以上。山中无水田,种不了水稻,唯有番薯和青笋。从前,村民就靠番薯和青笋维持生计,番薯吃不完,晒成干;青笋吃不完,也晒成干,徒步数十里,背到小镇卖掉换钱。当日卖不掉,就无法再背回去,只得贱卖。
而今小山村已成景区,悠然世外,游客来山中度假、徒步、漂流、滑雪。村书记姓毛,名叫亚君,是个利落女子,开了一个农产品加工厂。村民们一时销不掉的番薯和青笋,都背到她的厂里来。笋这个东西,是这样的,春天的夜里萌发,一夜长数寸,每天都要去掘来。一两天不去掘笋,笋就长老了,慢慢变成竹子,不堪吃。村民们年纪大了,勉力上山掘的笋,背到家中,再不卖掉,便是白费力气。于是,卖不掉的笋,就一篓篓地送到亚君的家门口来。记得两年前的春天,山中笋挖下来,出不去,就全部堆到她的家里,堆了四五万斤。那怎么办呢,亚君也担心卖不出去,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收下,不让老人家们忧心。
亚君小时候,记得一个个春天,大人上山掘了一篓篓的青笋,她在家中和妹妹一起剥笋。刺啦,刺啦,撕开笋壳,剥出细嫩洁白的笋肉。这个活计每天要从放学做到深夜,最后是在笋堆里睡着的。她也恨笋。那么多的笋,春雨之中还带着山里的黄泥,剥得两手沉沉,睡梦中还有酸痛。她暗暗想,哪一个春天,山里不长出一棵笋就好了。可是,每一个春天到来,山中杜鹃花开,笋也都如期到来。
烘笋干,是用火炉与木炭烘烤。而烘烤之前,那些笋是在锅中煮上三四小时,用盐来煮,煮到入味,煮到透彻,再用木炭烘整整一夜。笋味飘荡在小山村,清寒的夜晚里都是辛劳又满怀着希望。亚君还想,不知道是哪些人,最终吃到我们家烘的青笋干呢。
这个春天,亚君四十七岁了,还在跟青笋打交道。看来这辈子是摆脱不了笋。她办了厂,买了干燥和真空包装设备,做手剥笋和笋干,再用不着用木炭和火炉烘笋干了。忙的时候,一天可以烘八千斤笋干。上半年做笋干,下半年做番薯干。这个事,说起来真的很难,挣不到钱。亚君说,可是这是一条山间漂流的船,你上了这条船,村里这些乡亲们都跟你一起呢。年年春天,春天里的一天天,大伯大叔们都把一篓篓的青笋背到家门前。只有一样不同,现在,上山掘笋的人渐少,父亲他们都七十多岁了,再爬不动山了。年轻人都在外面闯生活,山里的笋,顾自长得旺盛,长成一片一片竹林。
好在有许多人来山里,看山里的春天,看山里的夏天、秋天和冬天。国际滑雪场只在冬天开业,亚君很希望经营者能开拓出更多的业务来,帮村里带来四季的流量。夏天来戏水,冬天来滑雪,春天看花,秋天摘果,顺便就把山里的土特产带了回去。亚君和我聊天的时候,接了好多个电话。聊天结束,她说要去接待一位客商,人家想要来村里投资一个项目。对此,亚君是很欢迎的,她愿意越来越多的人懂得高凉亭的好处,来高凉亭游玩。
她出门的时候,正好又有山农送来两篓青笋。接下来,菜竹笋、五月白、端午笋,不同的笋都会相继长出来,山里的日子像雨后春笋,在满山的青绿里长出蓬勃的生机。(周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