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流量的寻子22年父亲,策划了一场主角缺席的“生日派对”
转自:杨书源雷册渊
4月7日下午,53岁的雷武泽站在法院门口,盯着手机算时间。“开庭前,聚焦点都在孙海洋身上,不适合抢风头。庭审结束了,大家又一窝蜂冲到孙海洋那儿。所以下午3点到4点之间,最容易获得流量。”他判断。从长沙去深圳前,雷武泽就决定:把儿子川川25岁的生日会提前2天,赶上与孙卓被拐案开庭的同一天举办。“我要买一个1888元24寸大蛋糕,让现场的寻亲家长一起见证这个时刻……”开庭前一天,他煞有介事地介绍,似乎忘记了这场生日会的主角是缺席的:2001年,雷武泽3岁的儿子雷岳川被女邻居带出去玩,中途被一个陌生人带走。此后便杳无音讯。雷武泽的推断没有错。庭审当天,法院门口聚集了不下20位寻子家长。他们极有辨识度,都穿着“寻子衣”、手举醒目“寻子牌”,还拿着自拍杆直播。只要有媒体询问,就凑到镜头前举起寻子牌。孙海洋出现时,他们会立刻绕到孙海洋身后,寻一丝缝隙,把寻子牌举到孙的脸旁或头顶。这是近两年寻子圈的常态。这些中年人笨拙却努力地学习直播技能,想尽办法“蹭流量”、制造热点,有的还建立自媒体矩阵……但也有部分网友称他们是“寻子表演”。流量面前,到底有多少是演绎,有多少是真情?记者走近以雷武泽为代表的寻亲群体,看到了一些未被镜头捕捉到的细节。
法院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寻子家长和媒体。雷册渊摄
寻子“演员”?寻子群体中,戴着细框眼镜、有点书生气的雷武泽有些“另类”:他总在自己的直播间里侃侃而谈,人像对比、基因入库……一副打拐专业人士的模样。相比全靠被动“蹭流量”的寻子笨办法,他这场精心策划的生日会显得“技高一筹”。下午3点刚过,生日会开始,雷武泽蹲在地上,双手笔直伸向前方,手捧着生日帽。这代表着缺席的派对主角儿子川川。他身边的家长在帮忙打开蛋糕盒:这个24寸的蛋糕,是蛋糕店里能订到的最大的。蛋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祝福川川25岁生日快乐,预祝川川5月份回家吃蛋糕,更多消息关注网名:雷公寻子雷岳川。”他已预料到,这个蛋糕会进入无数人的手机镜头,成为他输出寻子信息的“道具”。雷武泽小心翼翼地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生日歌在人群里轻声哼起。唱到最后,雷武泽忽然拖了长音喊道:“川川——回家——”等第二遍唤起儿子的名字时,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那一声后,他蹲不住了,脚打了个趔趄,身体后仰栽倒在了人行道边的矮木丛里。他艰难坐起,又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川川回家——”此时,他力气耗竭了,目光涣散地坐在地上,任由身边的家长劝慰、搀扶。
雷武泽在儿子的生日会现场情绪崩溃大哭。受访者供图
“我当时觉得从肚子到嘴巴,有一股汹涌澎湃的气流要出来,抑制不住了。”后来,雷武泽记不清蛋糕被分成了多少块,也不记得家长们在他耳边叮嘱了些什么。两三分钟后,他被家长们扶起。生日会后,寻子家长们又开始沉默地守在法院门口。临近晚上7点,有人收到了庭审即将结束的消息。人群不断往前逼近,前一天受孙海洋之托、寻子家长杜小华要负责照顾大家的情绪并维持秩序。随着人群不断往前挤,杜小华的情绪也变得愈发急躁,他大喊:“你们给我和孙海洋留出一个空间,我也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站好位置!”大家这才退到警戒线外。晚上7点15分左右,孙海洋从法院侧门走出。寻亲家长们立刻向他狂奔,绕到他身后,寻一丝缝隙,举起寻子牌,力求出现在镜头里。孙海洋哽咽失语,在众人的簇拥下失声痛哭。
只要哪里有媒体采访,家长们就会迅速聚集过去,让自己的寻子信息得到更多曝光。雷册渊摄
庭审结束后,雷武泽恢复了平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抖音,查询生日会在各账号上的播放量。他兴奋地对在场的人宣布:“这几天的寻子新闻,除孙海洋上庭外,川川的生日会是第二大热搜了。”近期,雷武泽还在制造另一个热点——他要把自己寻子悬赏的奖励金额度从24万元提升到25万元,同时他想把这笔奖励金去做有法律效力的公证。“悬赏寻子的家长不少,我应该是第一个公证奖励的。”雷武泽对“第一”“首创”这些字眼有着狂热的追求。
雷武泽(左一)和其他寻子家长在一起。杨书源摄
去年,川川24岁生日,他也买了大蛋糕,在长沙本地提前邀约了媒体。那场生日会下来,他的抖音账号增加了8000多个粉丝。寻子路上,雷武泽会自创出许多新鲜的概念、数字。比如他自称“雷公寻子路上有25个个人标签”,提出“DNA入库有32道门槛”。这些数字都是他自己总结的,“在表达时,如果提出新鲜的概念,可以刺激别人兴奋点,激发注意力。”他也为自己寻子路上的花名“雷公”做过不止一次的解释:我是工程师,人家一般叫我“雷工”,后来演化成了“雷公”,是因为我出门寻子都是雷厉风行的,说走就走。而且我一出门寻子,一定会下瓢泼大雨……再比如,雷武泽写在蛋糕上的“川川5月2日回家吃蛋糕”,这个日期也成功挑起了媒体的好奇心。“不是有啥重大突破,而是因为那天是川川的阴历生日。当然这种提法也能让媒体报道时更加吸睛。”雷武泽坦言。他每年都用儿子的生日、中秋节、新年等把一年分割成几个时间段,这样可以敦促他在每个节点到来前,完成一些寻子小目标。对于这些“策划”,寻子家长们习以为常。因为“虚晃一枪”,也是圈里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家长们获得了一些没把握的寻子线索,但为了引起媒体关注,也会宣称:“我有重大突破线索。”
脱下寻子衣庭审结束后,寻子家长没有散去。孙海洋提议大家去他朋友的生态农庄里聚餐。翌日中午,雷岳川和其他近20位家长赴宴。大家围坐在一起,望着面前铁锅炖大鹅冒着的热气,一边吃一边闲聊直播。席间,一位家长直播间里的网友打趣对面坐着的另一位家长:“郑爸爸年轻时一定很帅。”读出网友留言后,一桌人都笑了。
寻子家长们在农庄里吃火锅。杨书源摄
雷武泽在餐桌上继续侃侃而谈:“出来找孩子,痛苦或者开心都要找。”他甚至发明了一个新词,叫做“旅游寻子”:找孩子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就在那里也看看湖光山色、人文历史。过来人孙海洋在这点上和雷武泽想到了一起。“家长们太久没放松了,想让大家松口气。”他对电影《亲爱的》里的一个场景印象深刻:家长们在一次寻子行动后,来到大排档,大家喝酒、聊天。“那就是最真实的我们。”孙海洋说。饭后,孙海洋带着一些家长去山坡下的鱼塘逛了逛,又组织大家在菜地里比赛挑担子浇水,人群中不时传出欢笑声。
孙海洋带寻子家长们来田地里放松心情。杨书源摄
但“放下”是暂时的,乌云随时都会飘回来。这才是寻子父母们生命的底色。
姚福吉和妻子张秀红在鱼塘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努力“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他们从北京郊区赶来,此前为了找回自己失踪的女儿姚丽,老两口已经在寻子路上走了15年。走着走着,老姚隐约听见妻子在抽泣,转过头一看,张秀红早已红了眼眶。“看见这么好的风景,就想女儿。”张秀红哽咽了。
寻找女儿姚丽的姚福吉和张秀红。雷册渊摄
张秀红记得,姚丽丢了2天以后,姚福吉动手打了她,“打得满口是血”。姚福吉怪她,为什么不安分待在东北老家,要到北京打工,还把女儿丢了。从此,这个家充斥着争吵和暴力。2021年1月,姚福吉动手时冲到厨房拿刀,这个举动让张秀红彻底寒了心。她一气之下回了河北老家,3年里和丈夫断绝一切联系,直到今年初才回到那个家。女儿失踪这些年,原本老实的丈夫变得敏感、暴躁。在深圳这几天,张秀红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姚福吉。老姚当着外人的面,举起手里的手机充电线责骂:“你信不信我抽你。”旁边人赶紧劝下。张建新是独自来寻找儿子兰翔的。她还在癌症康复期,靠低保生活。“儿子丢后,他爸爸就没出去找过一天。”现在,她每天忧心的不仅是儿子何时归家,更是分居已久的丈夫何时破门而入,威胁自己给他的非婚生子上户口。“我也知道,专程来一趟,收获不会很大,但我们要让大家看到,还有这样一群家长没有放弃。”寻子家长张贵红说。好多家长趁着孙海洋在,开启了直播。作为寻子家长的“顶流”,孙海洋帮他们播上几分钟,直播间的人气就比平时翻了两三倍。孙海洋也知道这些家长的心思。他坐在鱼塘边,面前的小桌子上架着三四个家长的手机,他不停对着镜头和网友互动。有家长把开着直播的手机竖在桌子上,就借着上厕所离开,1个多小时也不回来。“其实就是想让我拿着他的手机多播一会儿。”孙海洋说。
孙海洋在帮其他寻子家长直播导流。杨书源摄
因为“直播”,这天晚上的聚餐还出现了不愉快的插曲。雷武泽在吃饭前倡议:家长们都播了一天了,现在最好把直播都关了,定心吃顿临别饭。一位家长却不同意,和雷武泽吵了起来。原来她的账号因为不当操作被封号了一天,饭前刚解除封号,她想抓紧孙海洋还在的时间争取流量。那天晚上,在一顿有些压抑的晚饭后,孙海洋目送家长们拖着破旧的行李箱离开。“回去把身体和经济搞上去,别瞎跑。”同样的话,他叮嘱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位是年逾六十的梁三寿,他和妻子每年轮番出来找儿子,家庭月收入只有3000元。梁三寿木讷,不善表达,但他总是那个举着亲子牌、最奋力往媒体镜头前凑的家长。有爱心人士想通过孙海洋给他捐款,梁三寿不敢接受——他怕坏了自己寻子的名声,以后没人帮他找孩子了。
寻子家长们把信息印在衣服上、寻子牌上和背包上。雷册渊摄
父亲的“事业”“为了孩子,我们都是一群豁得出脸面、没有自我的人。”雷武泽说。雷武泽发现,家长们硕大的寻子牌上,大多写着“寻找孩子某某”,但是究竟是谁在找?父母们往往不会留下自己的名字。外人称呼这群家长时,也总是“某某妈”“某某爸”。“在寻子路上,我是川川爸爸,但你们忽略了,我也是我自己,一个有理想有情趣,需要自我实现的人。”雷武泽说。
雷武泽在做寻子直播。杨书源摄
雷武泽出身农民家庭,通过努力考取了中专,后来又通过了大专函授教育。在事业起步那几年,他做过国有企业的部门负责人,也和他人一起合伙承包过客运线,是村里走出去的能人。“那些年,我的生活正朝着小时候的愿望发展。”雷武泽说自己少年时,总会想象自己穿着体面的衣衫,在忙碌的写字楼里办公。儿子川川丢了之后,雷武泽的职业路径被改写了。孩子刚丢那几年,为了寻找更多线索,他和爱人辞去工作,当街摆摊卖瓜子。“有大学文凭,却在当街卖瓜子,丢人现眼。”他说。几年前,他发现了人像比对在寻子中的巨大作用,四处求告公安部门,为川川做了上千次人像比对,但都无果。后来他成立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这几年公司收益不佳,甚至需要他抵押房子来维持运营,但为了及时接收最新的行业动态,他始终没有想过改变赛道。家庭收入变得拮据:家里有喝剩了的矿泉水瓶他都舍不得扔掉,会灌满再带出门。“如果川川没丢,我现在身家千万应该不是很难的事。”雷武泽自尊心作祟时,会这样安慰自己。雷武泽是最早一批引起媒体关注的寻子家长,甚至比孙海洋、郭刚堂还早。2013年央视纪录片《寻子十二年》播出,记录的就是他的寻子故事。雷武泽寻子曾发生过重要转折。这个案件关键的当事人——带川川出去玩、导致孩子被拐的女邻居,消失12年后重新被寻回。当时,雷武泽和公安在两间破败的农民房里找到了女邻居的家。“看着这个漏雨的家,我落泪了。”雷武泽意识到,儿子被拐这件事,毁掉了两个家。那年,女邻居被刑事拘留了一个多月,依旧没有供认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等到女邻居出来后,雷武泽主动和她签署了“谅解协议书”,其中提到自己不向对方追究任何民事赔偿,但此后在寻找川川的过程中,对方必须全力配合。“她究竟和拐走川川的人贩子是否串通?”寻子的22年里,雷武泽一直困于自己的各种假设。来深圳前两天,他又去了女邻居家。这次,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倡议:要在女邻居被心理学专家深度催眠的情况下,由他亲自询问她,还原川川被拐时的细节。“我会邀请长沙本地媒体见证。”话锋至此,他似乎恢复了精气神,成了那个善于做寻子策划、能说会道的雷公。不过,雷武泽也有偏执的时候。孙海洋回忆,雷公常在寻子途中,针对打拐问题写下万字长文。他把文章发给自己看,他大致浏览后,礼节性称赞了几句。雷武泽不依不饶地说:“那我考你文章里3个问题。”孙海洋回答不上来,雷武泽就生气:“你根本没明白我要呼吁的是什么!”这样的事情多了,有人觉得雷武泽有点“走火入魔”。对此,雷武泽的解释是,他的确把寻找儿子当成了实现事业抱负的一部分,他说:“川川没找到,我没心思好好搞事业,我可能有时不自觉地把管理企业的方法用在找孩子上头了,把找孩子当成了我的人生大项目。”
难以被记录的悲伤记者向雷武泽求证:“生日会上,你情绪如此强烈,是否也是为了放大自己的悲伤,引起更多人关注?”“你觉得我在演啊?”雷武泽听后有些意外。他说,自己那天蹲在生日蛋糕旁,很自然想起了在老家时,自己在湖边呼唤川川回家吃饭的样子。“情绪的闸门打开了,堵在心里的东西喷涌而出。”雷武泽说这样的情绪大爆发,每年至少有十几次。只是此前他哭得几近抽搐晕厥时,都没有旁人在侧。最近的一次爆发,是在去年底。一位寻找亲生父母的男孩主动找到了雷武泽,“我们微信视频通话了,这个男孩声音甜润,长得和川川小时候很像。”雷武泽满心雀跃。男孩发来了他3岁以后的童年照片,雷岳川都截屏保存了,还不断说着:“真可爱!”他建议男孩去当地公安部门做DNA检测,结果却是残酷的:他和男孩的基因比对失败了。雷武泽原本想说几句宽慰男孩的话,对方却把他拉黑了。那次,雷武泽在家痛哭得几乎晕厥。“我如果有一天离开人世了,大概率是因为心脏承受不住这种大起大落了。”他说。回忆起寻子路上那些真实而未被记录的“至暗时刻”,雷武泽几度哽咽,眼睛通红,时不时仰头大口叹气。“但是这些最伤痛最残酷的寻子时刻,往往是无法被镜头捕捉的,也就成了寻子路上,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但是在人前,你总要打起精神来,想尽办法找到孩子。”雷武泽说,“所以有的人会觉得你夸张、在表演。”雷武泽说:“我每天睁眼脑子里都是川川。他离开家22年,我每天都在‘抚养’他。这种‘抚养’,太残酷了。因为他无法感知到,也没有任何回馈。”4月8日晚,雷武泽离开深圳时,心里一直在默念:“川川,4月9日才是你真正的生日,为了找你,爸爸把你的生日提前两天过了,回家后爸爸给你补过。”4月9日上午,雷武泽在直播间里唱了一首歌,那也是他教给儿子川川的第一首儿歌。低沉的歌声中,雷武泽的眼泪安静地簌簌流下。没有重重镜头包围,没有汹涌的人群和哭天抢地的呐喊,这是父亲给孩子真正的25岁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