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招安为哪般?
▌五柳七
龚开绘《骏骨图》
“古称柳盗跖为‘海贼之圣’,以其守一至于极处,能出类而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几乎!虽然,彼跖与江,与之盗名而不辞,躬履盗迹而无讳者也,岂若世之乱臣贼子,畏影而自走,所为近在一身而其祸未尝不流四海!呜呼,与其逢圣公之徒,孰若跖与江也!”
宋元间名士龚开作《宋江三十六赞》,开水浒故事之先。在序言中,龚开将宋江与盗跖并称,赞誉有加。
盗跖事迹见于《庄子》中的《盗跖》一篇。
盗跖部下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犯诸侯,穿室探户,抢人牛马,掳劫妇女,贪利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祀祖先。孔子以仁义劝说盗跖,盗跖反唇相讥,让孔子灰头土脸。
《史记》称,《盗跖》是寓言,此说成公论。日本学者福永光司认为:“事实上,早在先秦就有了招安小说。这就是《庄子》中的《盗跖》……孔子这次招安以失败而告终,但《庄子》开创的招安小说体在沉寂了千年之后,终于在施耐庵的笔下结出了最丰硕的成果。”
“招安”说法有趣,但未必恰当。孔子游说盗跖,做法很天真,招安总是要封官许愿的。好处呢,没有好处谁投降?盗跖回应激烈,他从商汤到周武,逐一怒喷,总结起来就是,圣和盗,大家都是一路人。
《盗跖》篇是虚构,孔子的“招安”其实真有一套。《史记》载,“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好勇斗狠,孔子循循善诱。
为什么叫盗跖?
《盗跖》篇关公战秦琼,主要人物有三:盗跖、孔子和柳下季。
《盗跖》篇中说“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即柳下惠,本姓展,名获,字季禽。惠是谥号,柳下是封邑。柳下惠是春秋鲁僖公时人,比孔子至少早80年。
盗跖被称为柳下惠之弟。据《礼记》,周代贵族男子排行,最小的叫“季”。柳下季应该是家中老小。
“跖”又写作“蹠”,本义是脚掌,引申为以脚踏耒耕地。名为“跖”,可能是对起义者的蔑称。
盗跖之后,楚国又出了一个狠人叫庄蹻(qiāo),《荀子·议兵》说:“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蹻”有草鞋之义,后世“跖”、“蹻”并称,代指残暴之徒,意思类似“泥腿子”。
盗跖之名还有一种解释。《说文》释“楚人谓跳跃曰蹠”,跖有逃跑义;又说“蹻,举足行高也”,称起义者为蹠为蹻,或与“游民”“流寇”同义。
盗跖是何时人,无定论。晋人李奇注《汉书》说:“跖,秦时大盗也。”清末俞樾注解《史记》时认为,“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盗跖的记载,最早见于《孟子》,“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在《荀子》《吕氏春秋》中亦有记载。
盗跖,可能是山东人,也可能是山西人。三国《皇览》载“跖冢在河东大阳”,大阳在今山西平陆县,战国时属魏地;唐代《括地志》载“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平陵在今山东历城县,战国时属齐地;《酉阳杂俎》中则说:“高堂县南有鲜卑城……城傍有盗跖冢。”高堂在今山东章丘县,战国时属齐。
苏轼认为《盗跖》是伪作
孔子著述多谈“盗”,态度很耿直。他认为“盗”的出现,是因为上位者的贪欲。如《论语》载,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孔子直言,鲁国多盗,根在季康子这个权臣的私心。
《春秋》及其三传,共六十余处说“盗”,《论语》一万三千七百字,多章谈“盗”,但不见孔子认识盗跖。
《盗跖》篇中,孔子形象不佳。《史记》明言:“庄子者,蒙人也……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qūqiè)》,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
“盗亦有道”一词,同样出自《庄子》中的盗跖故事,见于《胠箧》一篇:“盗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胠箧,本义是撬开箱箧,后来泛指盗窃。
唐宋以来,士人普遍将《盗跖》等篇定为伪作,认为是庄子后学所作。宋代苏轼就主张将《盗跖》诸篇从《庄子》中删去:“然余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
《盗跖》篇叙事语言,有代表性。如写孔子被盗跖怒斥之后,“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再看《史记·日者列传》,写法相似:“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孔子有不少“黑历史”
《盗跖》篇的这种叙事语言,带有民间说唱色彩,如写盗跖神态容貌,“目如明星,发上指冠”、“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这种语言形式后多见于民间说唱艺术,比如唐代敦煌文献中的《韩朋赋》:“朋年卅未满,二十有余。姿容窈窕,黑发素丝,齿如珂佩,耳如悬珠。”再如《伍子胥变文》:“臣闻秦穆公之女年登二八,美丽过人。眉如尽月,颊似凝光,眼似流星,面如花色,发长七尺,鼻直颜方,耳似珰珠。”
在古代民间故事中,孔子常有灰溜溜的形象。如《列子·汤问》收入“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孔子被两个小孩子笑话“孰为汝多知乎?”;敦煌变文《孔子项橐相问书》中,孔子被项橐一连串的问题难倒,只好拜在这位7岁孩童门下;再到《冲波传》中,孔子依靠采桑娘的指点,才破解了穿珠的谜题,过关成功。这些民间故事中孔子都不是以圣贤或智者的形象出现的,堪称圣人的“黑历史”。
《列子》中,记载过一则爰(yuán)旌(jīng)目不食盗食的故事:
东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哺之。爰旌目三哺之然后能视,曰:“子为何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吐之,不出,喀喀(kā)然遂伏地而死。
爰旌目不食盗食,孔子有不饮盗泉的事迹,最早见于战国典籍《尸子》:“孔子至于胜母,暮矣而不宿。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
巧合在于,狐父之盗,和孔子同名“丘”。
盗、圣、侠很难分
绕了一大圈,“盗丘”的外号是在《盗跖》篇中安上的。盗跖当场数落孔子说:“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盗丘’?”
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有论述:
明季而还,《水浒传》盛行,汪氏许狐父之盗以“仁”,正同流俗推梁山泊好汉为“忠义”,似奇论而实常谈耳。又按《吕氏春秋》及《列子》均谓狐父之盗名“丘”,而《庄子·盗跖》诃孔子曰:“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盗丘’?”无心偶合乎?抑有意影射耶?
《盗跖》篇影响深远,启发了自先秦之际开始的“盗、圣之辩”。《盗跖》篇说“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胠箧》篇中说“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都是名句,《墨子》中有同样论断:“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辛弃疾后来用《卜算子》一词概括:“盗跖倘名丘,孔子倘名跖。跖圣丘愚直至今,美恶无真实。”
后世又有个掌故,据北宋《北窗炙輠录》,章惇和司马光党争,“章子厚谓温公为贼光,正可对盗跖谓孔子为盗丘也。”
近代章太炎写《儒侠》一文,称赞盗跖为“大侠师”,又称颂盗跖是“申伯夷之志者”。司马迁在《侠客列传》中早有“盗、侠之辩”,认为盗跖恃强凌弱,不算“侠”:“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不过司马迁也认同:“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别糊突了盗跖、颜渊
孔子与盗跖,还关联出一句俗语,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此语本出自《晏子春秋》。春秋时期,齐灵公喜欢宫女穿男装。此风一开,全城效仿。齐灵公担心有伤风化,严令禁止,但收效甚微。晏子进言:“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脯于内也。”此后,汉光武帝刘秀在《原丁邯诏》中使用了一句顺口溜:“悬牛头,卖马脯,盗跖行,孔子语。”
东晋时有过少正卯和盗跖谁是恶人的大讨论。少正卯是谁?鲁国大夫。鲁定公十四年,孔丘任鲁国大司寇,上任七日,以“君子之诛”的名义把少正卯正法了,并曝尸三日。孔丘向子贡等弟子解释说:少正卯是“小人之桀雄”,兼有“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宗罪,不可不杀。东晋名臣颜含被人问到少正卯和盗跖“其恶孰深”时,其人认为:“正卯虽奸,不至剖人弃膳,盗跖为甚。”而颜含回答:“为恶彰露,人思加戮;隐伏之奸,非圣不诛。由此言之,少正为甚。”众人咸服。在颜含看来,伪君子更坏。
《窦娥冤》中有一句悲情控诉:“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把孔门弟子颜渊和盗跖对比,出自宋代吕蒙正的名篇《破窑赋》:“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
元代名臣陈天佑授南京总管,兼开封府尹,以治盗闻名。当时官吏多有腐败,知道他上任都很恐慌,陈天佑当众说:“何必若是!前为盗跖,今为颜子,吾以颜子待之;前为颜子,今为盗跖,吾以盗跖待之。”官吏们纷纷端正态度,向颜子看齐。
盗跖当上了行业神
金圣叹品评《水浒》,常对比《庄子》:“彼《庄子》、《史记》,各以其书独步万年,万年之人,莫不叹其何处得来。若自吾观之,彼亦岂能有其多才者乎?皆不过以此数章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者也。”
再如《水浒》中写武松准备赴孟州杀蒋门神,“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这一句处,金圣叹评道:“凡前文写得极难,皆倒衬后文甚易也。庄子曰:每至于族,见其难为,然后奏刀騞然,如土委地。”
梁山好汉和盗跖最相似处,是吃人肝。盗跖喜欢“脍人肝而餔之”,孔子去劝降,盗跖威吓他,再不走,“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意思要拿孔子心肝做午饭。
《水浒》中梁山好汉们用活人心肝做醒酒汤。清风山上宋江差点被燕顺兄弟拿来做醒酒汤,后来黄文炳被李逵活捉,把肉吃完了之后,就取出心肝,给众头领做了醒酒汤。
《水浒传》中宋江江州装疯,说“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五道将军是佛教地域说中“十王”部属,司掌生死轮回。明人田艺蘅在《留青日札》中误以为,“五道将军”就是“有圣人之道五”的“盗跖”。
钱锺书先生说明季有“颂盗”之风,最怪现象莫过于盗跖成了抓贼的公门吏役供奉的行业神,别称“草鞋三郎”。明代钱希言在《狯园》中记述,杭州有一“草鞋三郎”庙,“颇有灵响,公门伍伯巡逻游徼之属,家祭户享,稍不致敬,便罹官灾。相传草鞋三郎即古盗跖也。”另一说“三郎”指的是黑三郎宋江,有可能被胥吏视为同业先人。
《水浒》是“替天行道”还是“替天行盗”?仁者见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