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贼”斗智斗勇二十年,他的经历被称为“浦东反诈编年史”
“为什么是我?”
从北京回到上海,一次又一次面对媒体镜头,杨文卿始终很疑惑。
2024年1月10日,在中央宣传部、公安部共同举办的《2023闪亮的名字——最美基层民警》发布仪式上,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刑侦支队九队队长、反诈中心副主任杨文卿当选全国“最美基层民警”。
从舞台回归日常生活,身材清瘦,戴着眼镜,鬓角都灰得有些发白的杨文卿在同事眼中是一个“没有爱好的中年人”。手机里找不到一个游戏,中饭用一根玉米打发,他只有谈起案子的时候才会双眼发亮,喋喋不休,用一个又一个问题问得队友们直冒冷汗。
实际上,当一个民警的职业生涯,与上海的反诈事业紧密捆绑,就已经注定不凡。
从警20年来,杨文卿常年战斗在打击电信网络诈骗最前线。有人说,他的成长经历就是一部浦东反诈编年史。从16年前的全市首个反诈专业探组,到5年前的全市首支反诈专业大队,再到4年前的全市首个反诈打击专班,再到去年正式成立的全市首家分局反诈中心,杨文卿亲自经历和见证了浦东反诈的日新月异。
在与杨文卿的交谈中,不难发现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细节控”。三年多来,他带队侦破电诈案件3000余起,止损2亿余元,还带领团队不断完善“全链条打击”理念,打造出一体运作闭环模式,首创的“技战法”得到公安部肯定,在全国总结推广。
“何时能扭转追在犯罪分子背后跑的局面?”对于这一问题,杨文卿也还没有清晰的答案,但他觉得只要一步步往前走,扭转局势是肯定的。
从犯罪团伙的聚餐结账方式入手
细节决定成败,更是民警与诈骗团伙斗智斗勇的切入口。
“他的点都很奇怪,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细节控。”分局反诈中心研判分析大队青年民警陆学渊“吐槽”。小陆在汇报自己在侦的一起案件进展时,提到有几个涉案人员曾到外地一家饭店聚过餐。
“饭店名称叫什么?几个人参加?有没有付钱,用什么方式付钱的,移动支付、现金还是团购券?”杨文卿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发出一连串“灵魂拷问”,直接把他给问蒙了。
起初小陆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在继续深挖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果然,通过饭店这条线,一下子查出5名涉案人员身份,为破案奠定了基础。
杨文卿在查阅刷单类诈骗案卷
“杨文卿心细如发,甚至把细节‘控’到了境外。”浦东分局反诈中心主任傅炯杰说。
十余年前,上海警方首次尝试跨国侦办电诈案件,杨文卿被点名抽调赴境外办案。盛夏季节,当地酷热难耐,蚊虫鼠蚁众多,既要面对当地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要随时应对瞬息万变的形势,还要留意无处不在的人身威胁。
苦熬一个月后,当杨文卿他们冲进诈骗窝点时,那里却是人去楼空。他并没有轻言放弃,而是对这幢三层小楼展开地毯式搜查,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些还未来得及销毁的纸张碎片。于是,杨文卿蹲在地上,细心地把碎纸片全部摊开,一点儿一点儿拼,最终拼出3张小纸条。杨文卿起身时,不仅衣服湿透,就连眼镜片上也满是汗水。
每张纸条上都有一个受害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而这些涉案流转单,成为扩案寻人的突破口。最终,专案组成功抓获20余名犯罪嫌疑人。此案也为探索跨境打击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警务合作迈出了一大步。
杨文卿在对抓捕行动进行部署
从1万元入手,牵出2000多人的作案团伙
杨文卿的身上还有另一个特殊之处,就是衡量线索的价值。被骗500万的案情线索,与被骗50块的,孰轻孰重?
对于这样的选择,杨文卿素来以小见大,“成年人不做选择,都要抓。”杨文卿认为,小案快破、小案多破,能更好提升群众安全感;通过小案子,也更容易发现违法犯罪的端倪。
2023年2月7日,浦东警方接到一则报警:市民徐先生在接到“教培机构”客服的退费电话后,被引流到一个QQ群,随后下载软件被骗“刷单”,损失1万余元。
杨文卿并未因案值小而忽视它,反而通过信息流、资金流、网络流对其展开全量分析,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有个庞大的群体正在诈骗链条中充当“引流”角色。
案子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场长达8个月的破案攻坚随之开始。杨文卿带队查明,有一伙人专门通过该软件拨打电话,以各种借口接触潜在被害人,为犯罪分子的后续诈骗工作引流……骗子不仅租用大量境内外服务器,甚至还自建了一套话务系统,涉及几十亿条数据、几千万条音频、上万个活跃账号。
限于本案条件,只能靠人工逐条甄别。面对海量数据,杨文卿坚定地开启“日夜兼程”模式。累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醒了继续干;饿了,泡面就是最好的美食。那段时间,只要在大院里看到红眼睛、黑眼圈但又神情亢奋的人,基本都是杨文卿部门的。
一个多月后,杨文卿他们交出一份“心血之作”——一份厚达几千页、多达几十万行的线索汇总表,其后衍生出的纸质案卷更是堆满了一大间会议室。
浦东分局先后组织五批次集中收网行动。截至目前,已抓获团伙主犯、技术人员、话务员等2000多名犯罪嫌疑人,追缴、冻结非法所得400余万元。这场战役,规模之大、抓捕人数之多、对引流环节打击力度之深,前所未有。该案的成功告破,更是成为电信网络诈骗打击模式的“全国样本”。
让被骗者成为志愿者
从警以来,杨文卿始终守护着老百姓的钱袋子。最初是和入室盗窃作斗争,如今面对着“无现场、非接触、高智能、无边界”的电诈犯罪。
杨文卿说,其实百姓们的需求很简单,“怎么能不被骗,被骗了能不能少骗点,被骗的钱能不能追回来。”
然而这三个看似简单的诉求,在犯罪团伙越来越定制化的套路中,变得越来越难以满足。民警始终在和诈骗团伙赛跑,要想让骗子“骗不出去”,就得劝在“被骗路上”,劝在“成案之前”。
女孩小丽深陷“网恋骗局”,派出所民警两度上门都吃了闭门羹。反诈中心提级介入后,杨文卿一连登门两次,都被小丽拒之门外,隔着门规劝许久,列举了种种案例,但小丽根本听不进去,反而责怪他多管闲事。
为了与骗子赛跑,杨文卿再次敲响了小丽家门,这次他带来一位中年女子。女子和小丽在房间里促膝长谈好几个小时,小丽红着眼睛出来后,当着众人的面删除了骗子的微信,并感谢民警对她的帮助。
杨文卿在浦东孙桥地区一社区文化中心开展防范宣传。
原来,为了让小丽彻底醒悟,杨文卿从自己300多人的“反诈志愿者”队伍中,找到一名曾被他帮助过、有过类似被骗经历的被害人李女士。李女士在接到杨文卿电话后,专程赶来现身说法。
这一夜杨文卿熬红了眼,费尽了心,但也为小丽保住了100多万元的存款。如今,小丽早已走出了阴霾,她感激地说:“是杨警官的及时相助,给了我一个新的人生。”
杨文卿不仅从“骗不出去”上下功夫,从前期预警介入到最终劝阻回访,让警方的反诈劝阻形成闭环;还在“追得回来”上同步发力,他以分局反诈中心为平台、整合全局优势资源,积极对接运营商、银行研究推出“一键止付”机制,不断为反诈止付提速增效。
去年8月26日清晨,身在海外的陆女士委托丈夫到前滩派出所报案称,自己因涉及国内一宗洗钱案被“警方通缉”,已多次转账被骗175万元人民币。其间,陆女士还按对方要求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那天虽然是周六,但在接到警情后,杨文卿立即提级管辖,直奔派出所,通过陆女士丈夫与其取得联系。电话的那头全是哭声,损失百万的陆女士早已慌了神。
杨文卿一边好言安慰,一边帮陆女士从十几张银行卡中梳理出三张转账银行卡。与此同时,他指令民警启动紧急止付,前往银行拉清单,追踪钱款去向,倒查每一笔转账路径……转账已有48小时,要从骗子那里把钱抢回来,谈何容易!连素来镇静的杨文卿也急得满头大汗。
争分夺秒后,终于追回100多万元。身在海外的陆女士原本感觉孤立无援,没想到家乡的民警如此尽心尽责,让她感受到祖国的温暖。事后,她特意委托丈夫专程到反诈中心送上锦旗,锦旗上写着“恪尽职守勤勉尽责止付挽损温暖民心”。
已然战果满满,杨文卿却始终觉得还不够好。如今,电信网络诈骗依旧成高发态势,浦东反诈中心日均预警量就有700余起,由于人员集中,浦东的案发量更占到全市的四分之一。
“何时能扭转追在犯罪分子背后跑的局面?”对于这一问题,杨文卿也还没有清晰的答案,但他觉得只要一步步往前走,等到侦查方面技术突破对犯罪团伙实现技术限制,压缩犯罪团伙活动空间,提高犯罪成本,扭转局势是肯定的,过程只是有长有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