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城市|画家金宇澄:在上海,任何事情都不让人奇怪
佛手举起的静安寺,巨鹿路安上自动化步道,橱窗里的模特与人共舞……金宇澄画出这些兼具上海特色与超现实主义的画面,呈现既私人又公共的上海“潜意识”。展览“繁花——金宇澄绘画展”正在外滩上海东一美术馆展出,这是画家金宇澄迄今规模最大的一场展览。
早在小说《繁花》出版单行本阶段,金宇澄就有了画插图的念头,当时只是想补充文字表现的不足,但很快青年时期的绘画技能便苏醒过来,一画不可收拾。
人们能看到上海标志元素,如梧桐、马车,街道橱窗和彩衣华服,还有阿宝曾生活过的那座隐秘的工业魔都,更有许许多多神话般的天外来物......正如金宇澄在节目中所说“上海这座城市靠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外来力量。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让人感到奇怪”。
东一美术馆执行馆长谢定伟和画展展陈设计师袁宗磊都是上海人。他们对上海都有着独特的感知与记忆。本期如此城市以繁花画展作起点,谈谈上海。
——收听时间线
06:39从小说插图到后期的超现实主义绘画,画作呈现了上海的历史变迁
09:25上海的魅力在于,它孕育了中国近代城市的概念
14:15如今住宅林立的淮海路和高安路一带,曾有一座奶牛场
18:25开埠与马路
23:25五湖四海的“外来人”来到上海闯出一番事业
34:56同名电视剧《繁花》即将播出,“繁花”画展是电视剧最原初的视觉注解
——本期嘉宾
——本期主持
——上海与现代“城市”概念
如此城市:金老师的绘画创作始于2012年长篇小说《繁花》,和小说对于上海这座城市世间百态细致描摹、记录一样,画作同样包含各类想象力的奇幻元素,展现了上海都市的风物与气质。对于文学而言,记录转瞬即逝的细节和风景十分重要,而在绘画领域,一幅画如何准确表达出你所看见的世界,其处理方法和文字有非常大的区别这次东一美术馆的展览有“上海独白”,包含梧桐、马路、橱窗商品等元素。几位能否从画展谈起,哪些元素与场景能够勾起人们对于上海的感知?
金宇澄:最初,我的绘画创作完全聚焦在这本上海主题的小说《繁花》的插图。直到后来,我的绘画才慢慢地从小说插图转移到自己对空间的想象中。有评论家在分析我的作品时会疑惑:这画的到底是不是上海?这次“繁花”展览在外滩1号的东一美术馆举办,观众在画展的过程中,只要看一眼窗外,就是最熟悉的上海外滩风景。
谢定伟:从金老师的画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上海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历史变迁。上海是中国的缩影。作为上海人,我对上海的沧桑与变迁有特别的感触。如果用艺术史上的名词来形容金老师后期的绘画作品,就是超现实主义,是梦幻与现实的结合。
比如,一个人的头上长出树枝,或者将一把吉他拟人化,画中的场景虽然是现实的,但又超越了现实。从艺术的视角来看,金老师的画不仅可以用于描绘小说里的文字,还包含着个人的观察与思考。
金宇澄创作的《自画像》纸本丙烯2019
金宇澄创作的《提琴》
金宇澄:在文学上,很多中国作家的创作主题是农村,城市一度是被批评和讽刺的对象。上海的魅力在于孕育了现代城市的概念。
我年轻时曾离开过上海,响应号召到东北务农。当我远离上海,我特别地想念它。上海和我之间,变成了异地恋的关系,只能在远方想念对方,你会觉得它越来越美丽。从文学的角度上来看,你出生在哪里,哪里就是乡土,因为我出生在上海,上海就是我的乡土。这次的展览作品里也有我下乡时期在农村的体验与感悟,但很多作品都与上海这座城市之间有着密切关联。我有集邮的爱好,凡是上海发生的事情,我都要记录下来,在绘画的过程中,也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上海的情感。
——进贤路弄堂里,曾经全是汽车零件小工厂
如此城市:《繁花》小说的背景是新中国以后的上海。这一时期的上海是一个特别神秘的存在。而金老师的小说和绘画,似乎在试图将这层迷雾拨开。今天的衡复历史风貌区等区域作为上海的核心区域,我们对它的想象一般都来自于百年前的优雅与宁静,而在新中国以后,这一区域其实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魔幻的时刻与场景。我们在金老师的画中同样可以看到这类画面。
金宇澄:上海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它像一座大舞台,很多新兴事物在上海产生是非常合理的,但可能在其他城市就不合适。上海一直走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前列,虽然它也曾经历过一段封闭时期,但只要打开一扇窗子,它的活力又会重新显现。
《窗外》纸本丙烯2018
五四之前的一位文人叫包天笑,他从苏州来到上海后,一直在报馆里从事媒体工作。他在回忆录里提到,苏州的大户人家不允许子弟到上海来。苏州作为一座千年古城,在当时的地位非常高,而上海是一片新兴区域,上海不仅有租界、有四马路,还有各种奇怪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们不放心子弟到上海来。
直到民国之后,苏州最优秀的人都聚集到了上海。上海有一种魔力,能够将世界各地的优秀人才吸引到这座城市来。在《S公寓》这幅画里,有一只手把一座大楼拎起来,我想表达的是,上海的发展依靠的是外来的力量,五湖四海的人来到上海,闯出了一番天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成为了全国轻工业生产的重要基地。当年的标语就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鼓动大家到农村去。但相反,上海人从来不吃闲饭,非常勤劳。那时外宾参观上海的工厂时都极其惊讶,厂里的那些老机器都是殖民地时代的留存,已将近一百年,仍然擦得雪亮,日夜不停运转。
《S公寓》
上海也特别有活力。从兰心大戏园往茂名北路方向,一直延伸到威海路、进贤路、延安路这片区域,在1949年之前(这里)是做汽车生意的,当时叫“样子间”,就是现在的4S店。
兰心大剧院对面的迪声商厦,60年代时是立体停车场,大巴士可以开到四楼,后来才改造成为商场。在过去,茂名北路和进贤路一带是上海汽车零件厂,我小时候经过,能看见整条街都在生产汽车零件。茂名北路和延安路的居民区里,甚至有汽车广播电台。
20世纪80年代中期,《科技画报》封面刊登的上海牌汽车总装线
谢定伟:在看金老师的小说或绘画时,我脑海里会浮现出上海从过去到现在的不同场景。如今住宅林立的淮海路和高安路一带,从上世纪三十年代一直到七零年代,曾有奶牛场在此经营。改革开放以后,奶牛场才搬迁至其他地方。
前几年,在上海的马路上,有个女孩骑了一匹马,结果在半路被拦截下来,这在当时非常轰动。我们习惯把街道叫做“马路”,实际上,从前上海的道路上到处都有马车。当时有几条著名的“马路”,大马路即南京路,二马路即九江路,三马路即汉口路,四马路则是福州路,还有五马路是广东路。
福州路旧照
金宇澄:原来的上海小县城,没有马路、路灯和人行道,城里就是抬轿子走独轮车,一下雨满地泥泞。开埠后,外来殖民者开始圈地,完全采用西化管理,开创马路。城里人一看,发现马路原来还可以这样平整,马车还安装了避震的弹簧。
当时上海最繁华的地方是四马路,当时年轻女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穿上最时髦的衣服,坐上马车到张园去兜一圈,用现在的话叫“打卡”。张园就在现在静安区一带,是当时的娱乐场所,也是上海最风光的地方。直到有轨电车的出现,马车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理想》金宇澄想象中100年后的巨鹿路,马路安上了自动步道
——“繁花”画展,是同名电视剧最好的视觉注解
如此城市:金老师画里还有许多和橱窗、服装模特等元素。
金宇澄:我居住的街道两旁都是服装店。我每天经过会观察商店里的状况,橱窗里有很多“人台”,有的人台身上没有衣服,有的人台没有脑袋。我在画人台时,不会去画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的身体能传达一定的情绪。这也和我没有受过美术训练有关,要画出复杂的表情,在技术上有一定难度。
谢定伟:一组名为《旅行》的四联画非常有趣:一具人台从原始森林“旅行”到现实大城市的橱窗里。很多人会把人台称为“模特”,但在英文里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人台的英文是”mannequin”,它是静止的实体;模特是人作为实体来穿衣。
《舞蹈》这幅画也非常有意思,人台站在轮滑上,与人共舞。在我小时候,人台的形式十分简单,无设计感,但现在商场里人台的设计变得更加高级了,形式也更多样化,这也反映了上海摩登生活的变迁。
《旅行》四联画(一组四件)
《舞蹈》布面丙烯2021
很多的评论家说,金老师的小说与绘画,作为文学艺术和视觉艺术两个领域的内容,是相互独立的。但在我看来,金老师以文学家的身份进行视觉创作,能够展现出更多的细节。最近,王家卫导演改编的同名电视剧《繁花》也即将播出,而“繁花”画展恰恰是电视剧最好的注解。电视剧里的场景结合文字与绘画,能够更深入地解读上海这座大城市的历史背景。
《繁花》同名电视剧,金宇澄原著,王家卫导演
金宇澄:在这部电视剧的早期准备中,我与导演,一起走过上海市的各个片区,包括盘湾里,苏州河畔、造币厂桥,江津路桥、朝阳路桥。在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苏州河畔有许多的造纸厂。沪西地区只要刮北风,整个上海都能闻到造纸厂刺鼻的纸浆味。过去上海居民区里有很多私营的工厂,犬牙交错,挤在一片区域。
上海就像一片巨大的原始森林,不用去播种,各种植物就会自由地生长。
《繁花现场》纸本水笔2017
如此城市:袁宗磊老师一直深耕室内设计领域,此前还担任过繁花其他展览的布展工作。金老师的画作里同样有许多室内的表现。我们常说城市的街道景观是第一层内容,而本地人的室内模样能探索到一座城市的第二层内容。
袁宗磊:这次展览的地域以及室内的空间都非常好,金老师作品里的很多情景,诸如法式的旧建筑、阳台、铁窗等,都得到了呈现。我在布展上特意把金老师的《阳台》这张作品放在了美术馆的落地阳台上,从阳台望出去就是黄浦江,对应作品里黄浦江面的泊船,这是独一无二的。
《阳台》
金老师不仅是超现实的画家,还是一个浪漫的画家。金老师的绘画叫叙事绘画,能够很多细节表现在一张画里,读者能从中读懂想要表达的含义。
比如《黎里》这幅作品,河水如漂亮的丝带穿过桥,自然地流动,这样的创作灵感非常奇妙。我们擅长做城市更新主题的室内设计,把老的洋房建筑更新为时尚领域地。在金老师的作品里,有铁铸的浴缸、落地窗、橡木地板等场景,都是城市更新在室内场地的重现。我经常频繁往返巴黎和上海,巴黎的很多老建筑里,也有很多类似场景的视觉呈现。
《黎里1》纸本水笔水彩2019
《伤痕》纸本丙烯2021
——制作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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