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槐花香
转自:廊坊日报
青砖的老屋,粗壮的槐树,瘦小的奶奶在树下喂着鸡。这画面,不止一次在我的梦里清晰闪现。
梦里千回的是奶奶的老宅,四方的院落,高大的槐树位于院子东墙,那棵树有多少年了无从说起,从我记事就有一搂粗了。浓密的树冠,龟裂的树皮;主干从墙头处分枝散叶,呈伞状庇荫了大半个院子。奶奶在树下放了四方的低桌,炎热的午后,退休后的爷爷在树下下象棋,摇着芭蕉蒲扇在树下小憩,木制的躺椅吱吱呀呀地响……
最喜的是槐树的春天了,鲜嫩的叶子仿佛一夜间填满了阳光的空隙,一串串花骨朵次第绽开,像一个个穿白裙的小姑娘,头戴红帽,长颈白鞋,裙袂飘飘,袅袅地跳跃着,槐花浓郁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放学归来,哥哥甩下书包,猴子般地爬上墙头,从墙头攀到树上,屁股坐在大树枝丫里,伸手摘下一串串葡萄似的槐花忙不迭地往嘴里送,我仰着头,踮着脚,眼巴巴地等着……把哥哥扔下的槐花轻轻剥开,取花蕊用舌头舔舔,甜滋滋的清凉瞬间丰富了我的味蕾。
只需几日,手能所及的槐花就让小伙伴们摘完了,奶奶取来长长的竹竿,一端系上绳套,远远地把槐花套在绳子里,只需轻轻转动竹竿,那槐花就被套下来了。奶奶绕过枝刺,把槐花小心地摘下来,泡在清水里,滚上面团,能做出好多不同风味的美食。奶奶做的槐花小饼,珍珠槐花汤,满足了我们零食匮乏的童年。奶奶说,槐花不仅好吃,还能清热去火,止咳抗炎,有好多治病的功效呢。
赶花的师傅路过奶奶大门口,看到这么大的槐树面露喜色,解下马车上的蜂箱,放飞蜜蜂,然后在树荫里悠闲地抽支烟,看着成群结队的蜜蜂把花蕊一趟趟往蜂箱里搬。临了,送给奶奶一瓶槐花蜜,于是,一年四季,槐花的香气都能在我们嘴里萦绕。
夏天,一家人在槐树下乘凉,猜谜语,讲故事,欢乐的笑声常把四邻招来,甚是热闹。我倚在奶奶怀里,喜欢听《牛郎织女》的故事,喜欢那个做三媒六证的老槐树精。据说奶奶的父亲曾于朝为官,家境殷实,奶奶却偏偏看上了爷爷这一介穷书生,也是历经层层波折才如愿以偿。奶奶支持爷爷抗日,心甘情愿随爷爷颠沛流离,后来又陪爷爷经历了残酷的文化大革命。我最初的记忆,是爷爷当校长的时光,奶奶随爷爷吃住在学校,洗衣做饭,看家护院。爷爷离休后,奶奶才得以在家陪爷爷颐养天年。奶奶每天把房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约邻居和爷爷下象棋,奶奶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做针线一边帮他们端茶倒水,不亦乐乎。爷爷打个瞌睡,奶奶轻轻地用蒲扇为爷爷驱赶蚊蝇……我小小的心里,对老槐树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与喜欢,我不知道奶奶家的槐树是不是槐树精,是不是为爷爷奶奶牵线搭桥的神仙,可它一样见证了爷爷奶奶的传奇爱情。
忘不了1995年的四月,正值槐树飘香,奶奶却卧病在床,有一天放学,父亲告诉我奶奶将不久于人世。我看到瘦瘦的奶奶,气若游丝,慈爱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我难受地跑出屋去,抱着老槐树哇哇大哭,槐树仙,槐树仙,如果你果有灵气,请救一救垂危的奶奶吧!
老槐树终不是传说里的神仙,没能救回我的奶奶,却无动于衷地看着奶奶爷爷相继离世。
老屋的笑声没了,奶奶的影子消失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却茂盛至今。而我,偶尔摘几粒槐花,也再难品出当年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