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美得昂立群山之巅的《雄狮少年》,为什么只能讲这么一个庸常的故事
原标题:画面美得昂立群山之巅的《雄狮少年》,为什么只能讲这么一个庸常的故事来源:上观新闻
观看《雄狮少年》之前,我并不知道该片因为人物“眼睛小”而惹起的争议。虽然,我觉得片中三位留守少年的形象设计并不讨喜,但这大概与该片试图尽量贴近现实的影像风格有关。观看过程中,我不断为影片画面之美而暗自赞叹之际,也不禁为影片故事的庸常而感到遗憾。
好在,片尾舞狮大赛那场戏中,热血燃烧的画面与激动人心的节奏终于喷薄而出,超越了故事的庸常,超越了人物的模式化,令观者热泪盈眶。
那一刻,我看到了信念的力量和信念之美。这美,几乎可以不经过叙事,用画面即可以表达。它使我看到,国产动画如何迅速在技术上登峰造极。这让我自豪,也令我有点遗憾:画面美得昂立群山之巅的《雄狮少年》,为什么只能讲这么一个庸常的故事?
从导演孙海鹏接受采访时的自述来看,他从一开始就并未对剧作作太多要求:“少年成长题材的剧情基本是一个套路,《雄狮少年》也不例外”“如果想要钻研出故事套路需要时间和运气,所以我希望让故事变得简单,在简单的故事里加进丰富的情绪,比如少年成长的疑惑,他们的喜怒哀乐,还有师父咸鱼强和他妻子的中年人情感……尽量在故事框架里去填充多个面向的感情”。可惜,这一“策略”被证明是影片最大的失误之处。因为,如果不能将一个“原型”故事讲出独特之处的话,这个故事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与必要。同样是国产动漫,被讲述了千百遍的大圣与哪吒的故事,就是因为挖掘出了“人物”的血肉与时代的共鸣,才又一次打动人心,让观众为其买单。《雄狮少年》的题材虽然足够现实、足够当下,但因为人物的符号化,而使得影片缺少能够真正唤起共鸣的情感。
以留守少年为代表,表现主人公不断努力、超越自我的青春热血,这原本对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具有激励与自我观照的价值。当自我超越的精神与信念,随舞狮场面而在银幕上“炸裂”之时,观众能够感受到这些随着缤纷的色彩、舞动的光影扑面而来的信念的力量。然而,这瞬间的感动、这视觉力量的营造虽弥足珍贵,却无法提升整部作品的成就与境界。
对此,我没有答案,只能为其惋惜。以我自身的观影感受来说,该片用美轮美奂的画面,来讲述留守少年自强不息的故事,其间所产生的真与假、写实与美化、温柔与残酷之间的张力,让人拿捏不定。对这一高度现实化同时又高度符号化的叙事,观众在观赏时的心态,其实颇为左右为难。因为,其所讲述的现实太过符号化,其符号的呈现又太过令人心焦或太过俗套:留守儿童、打工者的辛苦与飘摇;缺乏惊喜的情节转折与应对,模式化的人物性格与叙事结构……当这一切,与“超越自我”的决心和意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作为观众,几乎可以代替导演谱写这一剧本,而导演也确实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出乎意料的惊喜——除了影片动画制作的水准,除了铿锵有力、毫不拖泥带水的结尾。
除了一幕。在舞狮大赛那场戏中,导演将舞狮场面表现得天真、华丽而令人热血沸腾。那一刻令我感到,中华美学不仅有所安顿,更有着无限的潜力——只要我们都能像那一幕那样,表现出真实而令人信服的精神的力量、信念的力量、美的力量、团结的力量。
师父咸鱼强以45岁“高龄”顶替阿娟参加舞狮大赛,因为缺少辅助狮头而被众人围攻,原本准备去上海打工的阿娟上场解救师父,这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非常符合中国人重情义的传统精神;阿娟和阿猫在舞狮过程中冲破道道险阻、勇攀高峰,体现的是信念的力量;众舞狮队在阿娟挑战擎天柱时,为其击鼓打气,体现了团结的力量。影片将狮头之美、其作为文化象征物的美好与纯粹,表现得如有神在。作为观众,你很难不喜欢狮头及那双大眼所代表的文化超然性,其与舞狮者相结合时所表现出的文化亲和力。这一幕的画面之美与精神力量之饱满,令观众感觉眼前的画面仿佛在喷薄而出,有一股精神力量在燃烧。
这是动画片的优势,能够表现出这种冲破银幕的精神力量,令人对国产动画的未来充满期待。仅为这一幕,我认为,《雄狮少年》就是值得赞赏与观看的,值得观众为之“击鼓”。
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到《哪吒之魔童降世》,这几年国产动画电影几乎一步一个台阶地发展着。《雄狮少年》的制作水准与画面之美,我觉得不逊于当下全世界任何一部动画作品。面对片尾都是中国人名字的制作团队名单,足以令几年前还在讨论到英、美、韩等国做后期孰优孰劣的电影圈,感到自豪与欣慰。国人在动画制作技术水准与美学水准上的进步之快,令人赞叹。剩下的,就是好好讲一个故事、讲一个好故事了。
《雄狮少年》让观众看到了标准化叙事所能达到的美学可能性,但也看到了这种标准化叙事所给人带来的倦怠感。在画面技术与美学之外提供有关文化与世界的多种思考,或许是接下来国产动漫可以思考的方向。
栏目主编:黄玮文字编辑:黄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