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推介丨倾听木语 雕琢岁月——记潘能辉、胡美华的木雕人生
原载于《湖南日报》2024年3月29日第10版
“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已很少了,远近一切只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个大略情形。”
“妇人手指上说不定还戴了水手特别从常德府捎带来的镀金戒指,一面唱曲一面把那只手理着鬓角,多动人的一幅画图!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份。”
这是湖南人沈从文在32岁时写下的散文《湘行散记》。
写下这篇文章的10年后,他笔下那个世俗从容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常德府”发生了一场大战。80多年后,沅水江边,柳叶湖畔,常德复又繁华。
常德重建了大小河街,现在这条长街成了中华小吃一条街。但是,不要忘了,常德人的文化血型“勇与倔”依然在民间散播传承。
喧闹之中,我看到了这条街上一些特别安静与专注的人,而最为专注的,当属坐在一间玻璃屋中的潘先生。
潘先生叫潘能辉,我能认识他是因为一脚跨进了他家的小店。店里摆着许多大件的木雕作品,显得与众不同。一位年轻文弱的女子说,喜欢就进来看看。
一根巨型的木头躺在他们小小的展厅里格外招人。暗灰色,长长的,保持着几千年前倒下去的模样儿。
女子说,它重10吨、长10米、直径1.8米,是一根巨型红椿阴沉木。她和丈夫潘能辉准备以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为蓝本,在这根阴沉木上将湘西的风土人情地域文化雕刻出来。
女子脸色微红地接着说,我是我丈夫的徒弟,我喜欢画画和雕刻,十几岁就跟着他学手艺,现在也算有点长进吧,一般都是我丈夫创意、搭框架,我完成细节。有时我也独立创作作品。我们这间店面是常德市政府免费提供的。
我跟着她走到灯火更明亮的街角,见到了那座玻璃房中的潘先生。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仿佛与世隔绝的样子,洒脱随意地在脑后梳了发髻,耳后别着铅笔,一心一意画着他的画。房中有一个炭火盆、一把烧火壶和一把木椅,还有画画的工具、各种笔与墨、铁锤和刀。
家住常德安乡县黄山头镇的潘能辉,出生在一个贫寒的手艺人家,他祖上四代从事木雕创作,他从小跟着爷爷学画画、做泥塑。当时,酷爱雕刻的他苦于没有刻刀,便骗伯伯说,有人要打一套刻刀,打完后再来结账。伯伯把刻刀打好后,他拿起刻刀跑掉了。潘能辉用“骗”来的刀具,雕刻了人生第一件作品——《秋瑾》。
1991年,20岁的潘能辉独自前往深圳闯荡,靠一把雕刻刀打天下,到1993年月薪已经涨到一万多元了,而当时很多在老家工作的朋友月薪才300元。
但有一天,潘能辉意识到按照企业要求完成木雕作品,简直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创作的激情被重复劳动消磨,灵感之火一次次被泼上冷水。这种日子不能继续,必须离开。
漂泊的人是没有根的,那么,把自己的根扎进故乡的大地吧。因为,只有家乡的木雕技艺才是他们的根之所系,才是他们的文化基因。
2000年,潘能辉回到了安乡县,在黄山头镇的一隅,开设了潘能辉藏品木雕馆。对亲朋的不解和议论,潘能辉充耳不闻,因为他已定下了目标——铁杵磨针,板凳坐冷,传承木雕文化。
潘能辉说,那段时间的经济收入较少,两个贫穷的手艺人要靠木雕技艺养活自己,但好在有了大把的创作时间。他们夫妻俩都住在工作室,早上7点钟起床,一直工作到晚上11点,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家乡的茶酒肆、花鼓小调、民俗节日都是他们创作的源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潘能辉夫妇的工作室成了常德一景,人们常常会被引到他们这里来交流观赏。
来看过他们创作的人都说,他们凝眉投入的样子,仿若时光静止一般。虽身处闹市,不论多少人来人往,他们丝毫不受干扰。且于他们而言,这般看似枯燥的工程,却是甘之若饴。
深圳也没白待,潘能辉将中国传统木雕技法与新学的古希腊浮雕技法相结合,让他们的作品耳目一新,特别吸引眼球。他们以黄花梨木、乌木、金丝楠木、香樟木等优质、稀缺木材为材料,设计创作了大量木雕作品,获奖多次,其中《百骏图》《十八梅雀争艳图》就是代表作。
《百骏图》是以乾隆皇帝御用画家郎世宁的《百骏图》为原型进行的艺术再创作,以缅甸花梨木为材料,精雕细刻了百匹姿势各异、神形兼备的骏马,画面全长3.53米,高0.7米,耗时3年始成。
《十八梅雀争艳图》是一件1.5米长的木雕作品。18只麻雀站在梅花枝头,或俯身、或展翅,神态各异,仔细瞧过去,就连翅膀尖上的羽毛和鸟嘴里的舌头都活灵活现。作品采用了圆雕和深度镂空的手法,错空雕的层次越多,对技术的要求越高。
……
技艺越高,心就越大,潘氏夫妇有了创作鸿篇巨制的想法。
17年前,潘能辉在四川发现了那根巨大的阴沉木,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但是,这根宝贝木头用来雕刻什么作品,一直难以下决心。一位对本土文化颇有研究的朋友出了个主意,建议以沈从文在湘西的足迹为切入点,以河街为故事源头,将湘西各地的特色文化用木雕展现出来。
潘能辉听了,脱口而出了一声“好”!他和文化艺术界的朋友多次讨论,最终决定了主题。2020年,他们组成考察团队,从常德河街出发,依沅江逆水而上,途经桃源、沅陵、泸溪、辰溪、麻阳、凤凰、花垣等地采风,收集沿途人文风貌、民间工艺、传统风俗、木质建筑等素材。经过3个多月的资料收集、整理、构思,由潘能辉起草画稿,待画稿完成后,他和妻子胡美华再共同创作,预计花10年时间完成木雕作品《湘行散记》。
25米长的画稿,潘能辉已经画了好些年,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就将完成,届时将正式开始动刀雕刻。
当然了,潘能辉画累了,也会雕些物件,换些钱粮养家。而他的妻子胡美华更不闲着,在创作上寻求突破,技艺日臻完美。从深圳返乡期间,他们雕了3件巨型作品、10多件大型作品、5件中型作品,精美的小件更多。
这一切,都是在为巨型木雕《湘行散记》做准备。期待潘能辉、胡美华刻刀下的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