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飞舞走出黑暗,奥运冠军邓雅文的眼里有了光|专访
左脚趾骨骨折、左肩右肩习惯性脱位、右肩做过植骨手术、腰部则是峡部裂和第五腰椎滑脱……你想到这是一名18岁女孩经历过的伤病吗?
而这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病痛,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新科奥运冠军邓雅文身上。7月31日,这位四川姑娘以92.60分摘得巴黎奥运会自由式小轮车女子公园赛金牌,并因此成为我国首位该项目奥运冠军。
8月4日,邓雅文和她的“老父亲”、中国自由式小轮车队主教练吴丹在早餐桌边接受了新京报记者专访。“起初只是家人让我体验(小轮车),先是一周,后来一个月,不知不觉就是7年。”18岁站上奥运会最高领奖台,邓雅文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她说,走下领奖台,一切就要从零开始,“再比两届奥运会、三届全运会。”这位05后女孩还想让更多人关注小轮车,“希望未来能将这个项目推广开来,发扬光大。”
缘起
要不是“老父亲”下手快,她就去了标枪队
2017年6月,国际奥委会正式将自由式小轮车列入东京奥运会比赛项目。2018年,中国自由式小轮车队组建,邓雅文是首批队员之一。
出生于2005年的邓雅文起初在四川省泸州市业余体校练习田径。2017年,由于年龄尚小,她当时还没有定项。先是省队的标枪教练发出邀请,不过,为了不耽误邓雅文学习,教练建议到了寒假再去报到。
就在去标枪队报到前,吴丹也邀请她到省队试训,项目是小轮车。家人建议邓雅文去体验体验,“我没多想就去了,反正是试训,淘汰也就淘汰了。”时至今日,谈及那次选择,吴丹笑称:“我动作快!”
适应一个全新的项目并非易事,年少的邓雅文能够坚持7年更是难得,对于弟子这些年训练、生活的点点滴滴,吴丹都记在心里。
“她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训练也非常刻苦。”吴丹透露,每当给邓雅文布置完训练计划,她会自行梳理、安排,然后高效地完成,最后再去练一些自己想练的内容,或者去恢复调整,完全不用教练操心和督促。在制定新的训练计划时,邓雅文还会积极地出给出反馈和建议,方便教练调整细节。
邓雅文性格外向,擅于与人沟通,学习能力也很强,是一位综合素质非常高的运动员。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队内总结会,她都会写训练日记、会议总结。练习小轮车后很少上系统的文化课,她便利用业余时间自学,如今更是能用英语和外籍教练流畅地交流。
身为教练,吴丹偶尔也会很严格,但批评完弟子后不久便会后悔,担心话说重了,很快就会找邓雅文道歉。“比起教练和运动员的关系,其实我们之间更像是父女,他(吴丹)扮演着一个‘老父亲’的角色。”邓雅文说。
磨砺
“10分钟摔倒10次”,受伤成了家常便饭
由于自由式小轮车项目的特殊性,运动员要借助场地内的不同道具单元挑战各种高难度动作。训练时,摔倒和受伤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出于安全考虑,自由式小轮车运动员在训练、比赛时必须做好防护——最里层一般穿贴身的瑜伽裤或鲨鱼裤,头盔、护肘、护膝、护腿板等护具必不可少,再加上最外层的训练服或比赛服,所以看起来会显得特别敦实。
严密的防护也会带来“麻烦”,运动员在训练时会大量出汗,尤其是夏天,每当训练结束,一拧衣服汗水便会哗哗地流出来,而更让他们感到辛苦的,是数不清的摔倒以及躲不开的伤病。
邓雅文说,有时候10分钟就会摔倒10次,尤其是难度突破期,摔倒次数会比技术稳定期多不少。吴丹补充介绍,运动员的训练内容根据比赛节点分为不同的阶段,练习高难度动作时,摔倒次数自然更多,受伤概率也会上升;等到单体动作的技术变得成熟,或者临近大赛时,训练内容主要是串联路线、编排动作,摔倒次数会下降,但以上情况都是相对的,并非绝对。
巴黎奥运会期间,邓雅文曾在官方训练时摔倒。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的上午,她右手肘的擦伤依然很明显。不过,她对这点小伤早已习以为常了。练习小轮车这几年,邓雅文的左脚趾骨骨折过,左肩、右肩都会习惯性脱位,其中右肩做过植骨手术,腰部则是峡部裂和第五腰椎滑脱。
邓雅文最近一次严重受伤发生在今年6月的奥运资格系列赛上海站。在吴丹看来,那次“很大的意外”差点让弟子无缘巴黎奥运会。
门票
资格赛前被撞伤,包成“木乃伊”拼席位
巴黎奥运会自由式小轮车女子公园赛,中国队派出邓雅文、孙佳琪参赛,由于每个国家或地区只有两个参赛名额,邓雅文克服了重重困难才拿到门票。
自由式小轮车的奥运资格赛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中国队根据世界杯、一级赛、队内测试赛等成绩进行积分排名,这个过程是“多选3”,孙思蓓、孙佳琪、邓雅文脱颖而出;第二阶段是上海、布达佩斯两站奥运资格系列赛,中国队队内“3选2”。
今年6月,奥运资格系列赛上海站前一天的官方训练,意外发生了。在邓雅文还没有完成训练时,另一位选手违规进场,撞倒了邓雅文,她的腰部受到剧烈冲击,当时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最后强撑着站了起来。
“如果赛会医生对你的健康状况存疑,很可能要求休息观察24小时。这样的话,第二天肯定参加不了比赛。”对于当时的细节,邓雅文记忆犹新,医生问了她很多问题——“你叫什么?你在哪里?你多大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反复说“我没事、很清醒”。其实,并非如此,她是强忍着疼痛站起来、离开了场地。
由于事关奥运门票,邓雅文只能顶着伤病上场。赛前,从肩部到腰部,打了两卷绷带、两卷白贴,还有遍布全身的肌贴,按吴丹的话说,“她的比赛服里缠了一身的绷带,基本包成‘木乃伊’了。”
尽管疼痛难忍,全身的绷带也特别影响做动作,但邓雅文最终获得上海站季军,和孙思蓓、孙佳琪一同站上领奖台。即便拿到季军,彼时的她奥运前景也非常不乐观,一方面是伤病影响,还有就是内部竞争处于劣势,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奥运资格系列赛布达佩斯站开赛前,邓雅文的积分落后孙佳琪4分,落后孙思蓓9分,该站的场地设计细节也不利于她发挥优势。“我已经做好无缘奥运会的准备了,布达佩斯站场地图公布的时候,我当时心想,不如下面附带一句‘邓雅文出局’吧。”邓雅文说。
那是邓雅文备战巴黎奥运会最困难的时刻,在吴丹的开导和鼓励下,她及时调整状态,打了封闭针参赛,顶住压力在布达佩斯站获得第4名,这才艰难拿到巴黎奥运会门票。
奥运
赛前训练因雨“受累”,4轮得分均超90分
巴黎奥运会自由式小轮车女子公园赛预赛、决赛的日期分别为7月30日、31日。中国队虽然7月23日抵达巴黎,但赛前的适应性训练并不顺利。
按照原定计划,队伍抵达后,用一天调整时差,7月25日观摩场地,7月26日至29日为4天的官方训练日,每位运动员每天可以训练45分钟。奥运村距离场地大约50分钟车程,中国队做足了准备,每天都会提前两个半小时出发。可惜,巴黎的雨天打乱了计划。
7月26日、27日,中国队都提前到达场地,可惜雨一直没停,组委会不断调整训练时间,但最终训练还是被迫取消。7月28日、29日,组委会给了每位运动员每天1个半小时的训练时间。
据吴丹介绍,由于中国队两位队员的练习年限并不长,在适应场地、比赛经验方面,和主要竞争对手相比无疑是短板,这对邓雅文、孙佳琪调整竞技状态相对不利。对教练组来说,官方训练日由4天缩短为两天,相当于少了两次总结会,帮助队员分析线路、总结经验的机会同样减少。
由4天每天训练45分钟改为两天每天训练1个半小时,总时长虽然没变,但运动员的体能消耗却增加了。“原计划每天训练45分钟,体能储备、注意力等都能应对,调整后,基本上1个小时后就练不动了。为了适应场地,把训练时间用足,反而让整个人赛前很累。”邓雅文说。
奥运会自由式小轮车的赛制分为预赛、决赛,预赛两轮取平均分排名,决赛取两轮最高分排名。尽管赛前训练的效果不是很理想,但教练组制定了详细的比赛计划,预赛两轮保证零失误,决赛第一轮拼、第二轮搏。从7月30日的预赛到7月31日的决赛,邓雅文的发挥非常稳定,4轮得分全部超过90,几乎没有任何失误,最终以完美表现摘得金牌。
东京奥运会该项目金牌得主、英国选手夏洛特·沃辛顿预赛出现失误,没能晋级决赛。夺冠最大热门、美国选手汉娜在决赛两轮都出现摔车。复盘比赛时,邓雅文说:“我知道这种大赛肯定会有人紧张摔车,这很正常,所以我还是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和线路。”
师说
“最黑暗那段时间,她靠意志顶过去了”
“奥运冠军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邓雅文不止一次地这样说。
荣誉属于整个团队。她提到了教练组和车队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同奋战的队友们,“要是没有佳琪(孙佳琪),没有小蓓(孙思蓓)或者‘小不点’(周惠敏),就不会有我们现在的好成绩。”
在吴丹看来,邓雅文的这枚奥运金牌,对小轮车项目在国内的推广,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在争夺巴黎奥运会门票最困难的时刻,邓雅文曾陷入自我怀疑的怪圈,“那段时间,用周围人的话来说,在我的眼里看不到光。训练,我一天都没耽误,但看不到对未来的希望。”奥运摘金后,她的付出终于得到回报。
吴丹说,这无疑会提升邓雅文的自信心,“之前是陷入怪圈,接下来则是良性循环。因为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她靠意志顶过去了,最后得到了回报。再困难的事情,只要努力结果不会差,这在她身上不再是口号,而是一种亲身经历,以后的训练当中,她肯定会更努力,意志也会更坚强。”
首次奥运会的经历让邓雅文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水平处在怎样的位置。以前的比赛,美国选手汉娜胜多负少,巴黎奥运会决赛两轮却出现失误。“汉娜没有发挥出最好的水平是事实,她在我们制造的压力面前失误也是事实,汉娜也很年轻,所以,未来国际赛场的竞争会更激烈。”吴丹非常冷静。
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接下来,邓雅文会有一段短暂的休息调整时间,她会借此机会养伤、康复,随后又将继续下一阶段的训练备战,今年有世锦赛、世界杯任务,明年则是全运会。
“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小轮车。”训练备赛之余,邓雅文、吴丹心系项目的推广,希望能将小轮车发扬光大。
在吴丹看来,作为自行车的分支,自由式小轮车是一个小、巧、灵的项目,因为和技术相关,中国运动员拥有一定的优势,在国家队的基础上,他希望未来逐步建立国青队、国少队,让梯队建设更加完善,有更多的孩子走出去参赛,开拓视野的同时积累比赛经验。
最近几年,国内的小轮车业余赛事、U系列赛事比此前丰富了很多,吴丹希望各地加大投入和刺激的力度,将小轮车推向更广的人群。他相信,通过稳步、长期的发展,小轮车完全有机会变成中国自行车的强项。
有了邓雅文的这枚奥运金牌打底,相信这一天不再遥远。
新京报记者徐邦印
编辑王春秋
校对刘越